末了,签了名,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个铁盒子,揭开盖子,露出那枚沉甸甸的方印。
他哈了口气,端端正正盖上去。
纸被揭起来,甩了两下,递到陈越抿面前。
“拿着这个,去行政处找管考勤的李秘书。
以后点卯这事,跟你没关系了。”
#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陈越抿刚端起搪瓷缸,茶水还没沾到嘴唇,那句“来去自由”
就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厂长,您再说一遍?”
搪瓷缸里的茶叶在热水里打着旋,陈越抿却没心思看。
他盯着对面那张堆着笑容的脸,觉得自己的耳朵一定是出了问题。
“就四个字——来去自由。”
杨厂长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上回不是说要特事特办吗?这不,我就给你办了。”
陈越抿重新坐下,把搪瓷缸放到桌上。
瓷底碰触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可我是保卫科长,不是……”
他顿了顿,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杨厂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那笑容里藏着几分无奈,几分狡黠,活像个把自家的老母鸡卖了个好价钱的庄稼汉。
“特事特办是你说的,上下班的时间随你定。”
杨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前提是不能耽误份内的工作。
要是在上班时间,老领导那边有需要——你也知道该怎么做。”
陈越抿端起搪瓷缸,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
茶水刚沾到舌尖,那后半句话就像开关一样被打开了。
“噗——”
茶水喷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捂嘴。
水珠散落在办公桌上,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厂长,您倒是说说,那老领导到底是多大的来头?”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能把您给紧张成这样。
我这保卫科长的活儿还没干明白,倒是先被您安排成了私人医生。”
杨厂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紧接着那笑容变得有几分不自在。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滩茶渍上。
“我跟老领导不熟。”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自嘲的味道,“真不熟。”
话音刚落,他的坐姿就变了。
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这种转变像是一层薄霜覆盖了原来的面容。
“老领导一辈子操劳,为国家做了不少贡献。”
他的声音也变了调,带着官腔特有的韵律,“呕心沥血,鞠躬尽瘁,这八个字用在他身上一点不夸张。
现在他身体不好,需要你这手医术帮忙瞧瞧——你不愿意?”
陈越抿笑了,那笑声里有几分佩服,也有几分无奈。
他摆了摆手,像是赶走面前的一缕烟雾。
“厂长,您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我可顶不住。”
他端起搪瓷缸又放了下来,茶水在缸里晃荡着,“我有说不愿意吗?”
杨厂长紧绷的表情瞬间松弛下来,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这才像话。”
许是觉得刚才那番话说得太重,他脸上又浮现出老农般的憨厚笑意。
那笑容里藏着精明,藏着算计,却又不让人反感。
“跃民,你可别觉得我是在给你扣帽子。”
他搓了搓手指,“这是实实在在的工作安排。”
陈越抿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着。
“行,算我嘴笨,说错话了。”
杨厂长也跟着嘿嘿一笑,眼里的赞许之色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这小子,懂事。
“跃民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越抿的肩膀,“老领导那边对你的医术,可是记忆犹新啊。
上次火车上那事,他没少跟我们念叨。”
电话那头,杨厂长的嗓音已经抬高了三回:“你倒是说说,人家电话打到厂里多少次了?每一次我都替你应着,说你答应了给人家扎针!可人影呢?人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轧钢厂是国营的,你吃着这碗公粮,就得有公粮的觉悟!以后遇上这种事,别拿应付老领导那一套糊弄——那成什么了?”
陈越抿脑袋点得飞快,像只啄米的鸡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