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发黄,边角卷了毛边,他挨页扫过。
没什么要紧事。
赵家媳妇鸡被偷了,李家娃子爬树摔断了胳膊——全是些琐碎到让人提不起劲的东西。
陈越抿用指尖点了点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搁到桌角。
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白纸,钢笔拧开帽,笔尖悬在纸上顿了几秒。
他皱着眉,开始列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治保会的巡查路线,重点厂房的人防盯控,还有几个老工人反映的宿舍楼水管锈蚀问题——得找后勤科的人扯皮。
笔尖擦着纸面沙沙响。
窗外原本漆黑的夜色,渐渐泛出一种灰蒙蒙的青。
他抬起头,目光落到墙上的圆钟上。
短针刚好横在“七”
那个数字上。
七点。
工人们还有一个小时才上工。
这个时间点,筒子楼的走廊里最热闹。
水龙头前挤着打水的,公厕外排着长队的,还有孩子在过道里疯跑被大人拎着耳朵拽回去。
陈越抿搁下笔,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臂举过头顶,腰身朝后一挺,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轮廓。
远处,苍青色的天际线像一道伤口,正在被越来越亮的光线撑开。
老槐树的枝丫黑黢黢地伸向天空,一群乌鸦突然从树冠里炸出来,哇哇叫着掠过房顶。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忽然搭上了一根弦。
那种熟悉的感觉。
小白。
陈越抿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闭上眼睛,让意识沉下去。
下一秒,视野换了。
不再是办公室的窗户和发白的天色。
此刻,他正站在一堵围墙上。
墙很窄,砖面覆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却没有半点声响。
墙下是一条空旷的马路,柏油路面上落满枯枝,偶尔刮过一阵风,卷起几片碎叶。
小白没停。
它沿着墙头行走,前脚踏出,后脚轻轻跟上,身体压得很低。
前方二十多米处,有个穿蓝布衫的矮胖身影,正一晃一晃地往前走。
那人时不时扭头看看两边,脚步不快,但没有停顿。
刘海中。
小白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缀在他身后。
穿过马路拐角,那扇黑漆漆的大门越来越近。
轧钢厂的大铁门半敞着,两边的门柱上贴着红底白字的标语。
小白跟在刘海中的脚后跟后面,一同进了厂区大门。
红星轧钢厂。
上万人吃饭的地方。
三班倒连轴转,车间里的机器从来没全停过。
这个点,刚下夜班的工人正从另一个门往外走,脸上挂着黑灰,眼皮耷拉着,脚步疲惫。
而早班的工人,还没到涌进来的时候。
厂区里难得安静了几分钟。
厂门口的护卫队员正逐个翻检工人携带的包裹,铁皮饭盒碰撞搪瓷缸的声响在晨雾里格外清脆。
刘海中迈步走向大门时,有人抬头瞥了他一眼。
那人没出声,只是侧身让开了通道。
保卫科办公室里,陈越抿抿了口搪瓷缸里的茶水。
茉莉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时,他脑海中的画面正同步流转——小白的视角紧紧咬住那个背影。
刘海中没拐向二车间,反而蹿进了办公楼。
这个时辰,走廊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前,他停顿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手指捏着信封边缘,顺着门缝推进去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信封消失的瞬间,他迅速环顾四周,转身闪进了消防通道,皮鞋在水泥台阶上踏出急促的声响。
小白跟随着那阵脚步声,一路追到了食堂。
食堂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铁锅里冒着白气。
夜班工人刚下班,稀稀拉拉地散坐在几张条凳上。
空气里飘着熬白菜和稀粥的气味,偶尔夹杂着炸油条的焦香。
有人远远朝刘海中挥了下胳膊。
马华守在打菜口,手里那把长柄铁勺在锅里缓缓搅动,勺沿磕在锅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见刘海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过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问了一句:“刘师傅,今儿个可够早的。”
刘海中噙着笑,声音里带上了模仿领导腔调的沉稳:“这不是要改工艺嘛,厂里催得紧。”
清晨的车间里还飘着铁屑味儿,刘海中早早就到了工位。
工具箱刚打开,马华就端着一碗稀粥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