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陈越抿指了指桌边的方凳。
许大茂没坐,他直接把那张单子摊在桌面上,食指用力戳了两下最下头的数字。
“你看看这个。”
陈越抿低头扫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
他把单子拿起来,对着窗口透过来的光看了几秒。
“茂哥,这数据……”
他没把话说完,把单子放回桌面。
许大茂的脸涨成猪肝色,腮帮子绷得硬邦邦的。
他一把抓起单子叠成巴掌大,塞进裤兜里。
“医生说一个活的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得像从胸口挤出来的。
陈越抿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递过去。
许大茂接过来也没喝,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搁在桌沿上。
“娄晓娥知道没?”
“没敢告诉她。”
许大茂一屁股坐到凳子上,两条腿叉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袋耷拉着,“我他妈快四十的人了,要是让丈母娘知道这事儿,往后日子还怎么过?”
陈越抿靠在对面的橱柜上,抱着胳膊没吭声。
窗外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一阵比一阵紧,热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烤焦的泥土味。
“你上回说的那个方子,还有用没?”
许大茂抬起头,眼珠子通红。
陈越抿没急着回答,走到墙角蹲下身,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搪瓷罐子。
掀开盖子,里面黑乎乎的药材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苦味。
他捏了一撮在指间捻了捻,又倒回去,把盖子扣紧。
“这药不是光吃就有用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要真想试,得忌嘴,半年不能碰酒。”
“能。”
许大茂站起来,一把抓住陈越抿的胳膊,“只要能怀上,让我吃糠咽菜都行。”
陈越抿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拨开,走到厨房拿了个牛皮纸袋,又从罐子里舀了几勺药材倒进去,封好口。
“先试一个月,每天早晚各一次,开水冲服。
吃完再过来拿。”
许大茂双手接过纸袋,跟捧了块金子似的,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越抿。
“跃民,这事儿……”
“我嘴严得很。”
许大茂没再说什么,推开门,大步穿过院子。
陈越抿站在门框边,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顺手把门带上,回头瞥了一眼桌上搁的凉透的茉莉花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许大茂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指尖关节泛着白。
“跃民,我今儿去红星医院了!”
他声音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那生殖科的医生……说的话,跟之前那个老中医一模一样!”
“你说这到底咋办啊!”
话音落下时,他后背靠上了门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陈越抿伸手接过那张单子,纸页边角已经被汗水洇得发软。
他垂下眼,一行一行扫过去。
目光落到那栏数字上——小蝌蚪存活率,0。
他嘴角的肌肉抽了抽,费了好大劲才压住往上翻的笑意。
老天爷这是把路堵死了啊。
天生的阉命。
他把单子叠了叠,眉头压得很低:“茂哥,那医生给你开药了没有?”
许大茂一听这话,脸立马涨红了,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
“他奶奶的!那个狗东西说我没救了,连药都不用抓!”
“我差点跟他干起来!”
“后来看我不好惹,才从抽屉里翻了几盒药糊弄我。”
陈越抿表情沉下来,缓缓点了两下头。
心里却已经笑出了声。
人家医生说得一点毛病没有——这玩意儿存活率是零,还能怎么治?
往后推十几年,外国才鼓捣出试管那套技术。
至于国内,得到八十年代才有人搞。
这个年代,连听都没听说过。
“没事儿,茂哥。”
他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语气放得很稳,“只要是病,就总有药能治。
办法肯定有。”
许大茂眼巴巴地看着他,声音里带了几分讨好的意思:“跃民兄弟,你是厂里的医生,救过那么多人……你说说到底有啥法子?我全听你的!”
陈越抿把化验单塞回他手里,收起了脸上最后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