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缩着脖子,步子越迈越快,拐进胡同口时差点撞上推着板车的老头。
四合院那扇朱漆大门在眼前晃了晃,他推门进去,穿过月亮门,自家窗户透出来的灯光让眼皮跳了一下。
屋里头,墙上的钟摆正晃到十一点整。
娄晓娥侧身靠在叠好的被子上,身上那件红绸睡衣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她手里攥着一根鸡毛掸子,竹柄被攥得发白。
眼睛盯着门的方向,每隔几秒就咬一下嘴唇——这人又跑哪儿喝去了?碗筷没收,炉子也没封。
她脑子里已经把许大茂踹翻在地的场景过了三遍。
窗外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晃了一下,紧接着敲门声响起来。
“娥子,开门,是我!”
娄晓娥从床沿弹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几步冲到门口,拉开门闩的同时,鸡毛掸子已经扬起来。
可胳膊举到一半,她愣住了。
门外的许大茂头发还湿着,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嘴角挂着笑,身上没半点酒气。
右手拎着一只用油纸包好的烧鸡,油纸外头还渗着温热的油渍。
“给领导办了点事,耽误了。”
许大茂把烧鸡往前递了递,“别生气,娥子。”
娄晓娥举着鸡毛掸子的胳膊慢慢放下来,胸口那股火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没事儿,快进来吧,外面冷。”
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软了几分。
许大茂心里长舒一口气。
迈过门槛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陈越抿那小子教的东西,还 ** 管用。
娄晓娥的手指碰上许大茂的额头时,眉头拧成了川字。
那双眼睛里的疑惑像刚倒进玻璃杯的汽水,一串串往上冒。
她又凑近他衣领,鼻翼翕动几下,什么也没捕捉到。
“你吃了什么药?”
许大茂下巴往后缩了缩,喉结上下滚动。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的头发,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娥子,你这反应……有点过了吧。”
他抬手朝桌上那只油纸包指了指,油渍洇出几朵深褐色的花。
那是只烧鸡,刚从东街铺子提回来的,还冒着热气。
“咱俩是一张床上睡的,我惦记你,不应该?”
娄晓娥的目光在烧鸡和他脸上来回游走。
她想起了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线。
每个深夜推门进来的摇晃身影,那股混着油烟和烟草的气味,还有她一个人裹着被子翻来覆去到凌晨的那些喘息。
“那些夜里,我回来都是一身酒气。”
许大茂的声音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垂着眼皮,手指在围巾的流苏上拨弄。
“害你睡不好。
今儿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娄晓娥的鼻腔酸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腰身被两条手臂圈住。
她贴着他的胸口,布料里透出皂角的味道。
“大茂,别这么骂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闷在衣料里。
“我也有不对的。
我不该动手。”
许大茂能感觉到她肩膀在抖。
他抬手搭上她的后背,指腹隔着毛线衣轻轻摩挲。
“放电影这活儿,免不了陪人喝几杯。”
娄晓娥抬起头,眼眶下面泛着潮红。
“以后少灌点就行。
你这条命可不是铁打的。”
许大茂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应声,沉沉的。
他的手掌从她后背滑到肩膀,捏了捏她的肩头。
“娥子,从今儿起,那东西我不沾了。”
这句话让娄晓娥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
这个男人是从酒缸里泡大的,吃饭都要往碗里倒二两。
去年发烧两天,一退烧就摸酒瓶子。
现在他说不喝?
许大茂偏过头,目光落在桌角那道裂缝上。
他的脚趾在鞋里蜷了蜷,深吸一口气。
“娥子,有件事……我该跟你讲。”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咱们是两口子,这种事我不该藏着掖着。”
娄晓娥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
“说。”
许大茂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细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