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手脚不干净的人多,前些天抓了个倒卖零件的,顺着这条线,摸到了一伙投机倒把的混子。
接着从那帮混子嘴里,问出了他儿子姜成。
最后,就落到姜建明头上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现在该查的都查清了,就差收网这一步。
你要是觉得麻烦,怕得罪什么人,那我直接报派出所,让他们接手。”
张福泰忽然绷直的身体松弛下来,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
一个物资局的局长,竟让这点事弄得手心冒汗。
他这个外甥,反倒比他还稳得住。
也不能全怪他——京城这潭水太深,想扳倒谁,得先摸清楚他背后站着几尊佛。
不然,今天你动了别人的棋子,明天就有人来动你的棋盘。
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声音沉下去。”你这保卫科长没白当,有两下子。
这案子,我接了。”
多余的话他没再说。
陈越抿递过来的这个情分,他心里清楚,分量足得很。
治安大队长的位置要想坐踏实,怕是得先把姜建明那只肥耗子按住才行。
客厅里暖色灯光落在一只空了的酒杯上,杯壁内侧还挂着几滴透明的液体。
温丽娟弹钢琴的手指托起酒瓶,瓶口倾斜时飘出一股醇厚的酱香味。
她重新给陈越抿的杯子斟满,那双黑亮的眼睛眯成一条线:“跃民,舅妈敬你这一杯,真得谢谢你为你舅盘算这事。”
杯沿被她特意压低,几乎与桌面平齐,手指骨节处还沾着刚才剥橘子留下的汁水。
陈越抿赶紧站起身,半弯着腰伸出双手去接:“舅妈,您别这样,我一个晚辈哪受得住。”
温丽娟没松手,反倒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手背:“话不能这么说,在工作上就没长辈小辈的区别了。”
她抬高杯子的同时,颈窝里一道细细的银链子随着喉咙吞咽的动作晃了一下,“舅妈敬的是你的本事跟为人,你别推辞。”
陈越抿喉咙里滚出一声笑,仰头抿了一口。
沙发对面的张国泰一直没怎么动弹,只是把烟灰缸往自己跟前推了两寸。
他看着陈越抿将杯子放回桌面,才缓缓开腔:“舅舅也得敬你一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像砂纸摩擦过的木料,“当初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早晚冒尖,没看走眼。”
陈越抿又端起酒杯,跟张国泰的杯子碰了一下。
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在房间里打了个旋。
就在这瞬间,陈越抿脑子里响起一道短促的提示——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叩了下玻璃。
来自张国泰的声望数值增加了两千,温丽娟那边也进账了一千。
他放下杯子,伸出舌尖舔掉沾在唇角的酒渍:“老舅,姜建明那条线现在只有咱们清楚。
动作得快点。”
他用拇指在桌沿上划了一道直线,“别让其他单位半路抄了咱们道。”
张国泰把烟掐灭在缸子里,烟头触到瓷底发出一声细碎的嗞响:“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他抬起头,眼睛盯着陈越抿眉心的位置,“倒卖物资,要拿就得拿住他一手交货一手接钱的样子。”
深夜的风裹着寒意,从棉衣领口灌进来,张福泰缩了缩脖子,手指在笔记本页面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墨痕。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时膝盖发出咔嚓一声响。
“我这就回局里。”
他边说边把棉衣套上,拉链拉到下巴,“现在就把人叫齐,今晚就动手,从头查!”
陈越抿放下筷子,碗底已经空了。
他从桌边站起来,冲着厨房方向喊了声告别的话,和舅舅一前一后走出公安大院。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岔路口分了方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自行车链条发出规律的咔哒声,陈越抿蹬着踏板,腮帮子微微发紧。
风从袖口钻进来,他眯起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次跟舅舅提的,只限于那些倒腾物资的骑兵,关于敌特的事一个字都没漏。
现在说这个,太早了。
对方万一警觉,整个局就废了。
何况胃口太大容易撑死。
他心里有数,那个火车司机苏顺利迟早会被拖进来。
倒卖案一审,顺藤摸瓜就能摸到他头上。
到时候再把敌特那根线系上去,一切顺理成章。
舅舅要是顺着这条线索摸下去,顺带把敌特案也拆了,那位置肯定还能往上动一动。
这个人情可得留到最后再卖——越大越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