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白色身影低下头,叼出尚存温热的内脏。
“在做什么?”
陈越抿用意识轻声问了句。
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音色甜得发腻,像蜜糖裹着冰碴,尾音微微上挑,却透出几分拒人千里的疏远。
“进食。”
“碗里不是备了吗?”
“更中意现捕的。”
“……明日起,我替你寻些活的来?”
“不必。
修为恢复了些,自己动手足够。”
“成。
慢些吃,外头留神。”
“嗯。”
他睁眼,意识切回自身。
胸腔里浮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从昨夜那个白色身影吐出第一句人话开始,他就察觉到某种变化——那道影子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紧贴着他不放。
说话的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像深秋早晨覆在草叶上的霜。
活了三百年,见过多少王朝起落,经历过几轮人间兴衰。
这样的存在,本该如此。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付出,而是不再被需要。
现在他隐约觉得,自己手中的那根线,正在慢慢变松。
晨光还没透进窗棂,陈越抿的指尖在粗糙的炕沿上摩挲了几下。
他把目光投向屋角那只空空的 ** ,——几天前,那团毛茸茸的白色还在那儿蜷着,用鼻尖蹭他的手背,嗓子里挤出一串撒娇般的呜咽。
可那枚丹药落进它喉咙的瞬间,一切都变了。
那只白狐转头看他的眼神里,再没有半分依恋。
它迈开四足,头也不回地钻进山林,连尾巴尖都没再晃动一下。
陈越抿捏了捏指节,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替自己找了条理由——那畜生帮他翻出过几根金条,一人一狐之间的账,早就两清了。
人家是灵物,凭什么要围着他打转?
“算了。”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吐掉一口没滋味的嚼物。
手掌在炕面上一撑,腰腹发力,整个 ** 了起来。
双脚落地时,棉鞋底在砖地上蹭出一声闷响。
他收拾屋子,掬冷水泼脸,牙咬着一块干饼,边嚼边划开系统面板。
那些发光的小字在视网膜上跳动——功德值一夜之间跃过十一万大关。
他嘴角的弧度扯动了一下,邻居们怕是把炕头坐穿、把指头磨薄了,才替他堆出这个数字。
失落像块薄冰,在胸腔里化开了一些。
饼渣咽净后,他拽过姐姐织的毛衣,领口套进脑袋,胳膊捅进袖子。
再裹上保卫处那件厚棉服,棉帽扣下来遮住耳朵,手套是母亲纳的,针脚密实得能挡住刀子。
挎包带甩到肩上,锁头挂上门鼻,钥匙在兜里沉甸甸地硌着大腿。
车棚下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轮胎碾过门槛时颠了一下。
天色还没撕开那道口子。
云层压得低,把晨曦堵得死死的,胡同里的光线稠得像兑了墨汁。
可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影,暖融融的,贴着玻璃能看见人影晃动。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那是毛刷蘸着浆糊刮过纸板的声音,湿漉漉的,节奏密集得像下雨。
陈越抿推着车往前走,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大,最后变成一道压不住的笑意。
几毛钱的活计,就哄得那些精乖人替他攒功德。
他喉间逸出一声低笑,在阴冷的晨气里很快散了。
拐出院子,他翻身跨上横梁,脚尖勾住脚踏板,正要发力蹬出去。
胡同口忽然冲进来一道人影,步子急促得鞋底拍打着地面,闷闷的,带着跑岔气了的喘息。
那人影直直朝他撞过来,在他捏住刹车的一瞬,一道嗓子劈开了早晨的寂静——
“民哥!”
陈越抿把车刹住,眯着眼盯着路边那个蜷缩的身影看了两秒,小腿肚子的酸胀感忽然被什么别的东西压了过去。
“钢蛋?”
他右腿猛蹬了两下地,车轮歪歪扭扭蹭过去,停在对方跟前半米的地方。
那人浑身裹在一件蓝棉袄里,布料上糊着厚厚的灰土,有几处亮闪闪的反光一看就是棉絮被扯散了。
袖管碎成了几条布片耷拉着,露出里头发黄的棉花。
脸肿得不像话,颧骨那块青紫叠着青紫,嘴唇裂了一条细缝,渗出来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钢蛋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喉咙里的呼噜声,费力地抬了抬眼皮,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民哥……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