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贾东旭一家正坐在炕上围成一个半圆,几个人手中的动作没停过。
贾张氏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摞裁好的纸板,她手指蘸着浆糊往边上抹,嘴上还不忘念叨两句。
秦淮茹坐在贾东旭斜对面,低着头的侧脸让煤油灯拉出一道柔影,她补了一句玩笑话,惹得贾东旭笑出声。
陈越抿站在门口没急着往里走,视线扫过炕沿边那几只簸箕——最小的那个在白日里还没见有东西,眼下已经堆起高高一层火柴盒,纸浆的刺鼻味和家里散发出的热气混在一起,像个发酵过度的蒸笼。
棒梗和小当坐在两个大人之间,小当拿刷子蘸浆糊的动作还挺认真的,只是抹得厚薄不匀,旁边棒梗时不时帮忙按一下纸边。
“你们这速度可以啊。”
陈越抿说话间已经到了炕沿边,低头看了看那堆火柴盒。
贾东旭头也没抬,手里的活没停,嘴里乐呵呵的:“跃民兄弟,我们已经糊到一千五往外了。
今晚要是再加把劲,冲个两千块不是问题。”
陈越抿伸出一根大拇指,往那堆上比了比:“这才一个下午的功夫,你们家挣得顶我快两天的工分了。”
贾东旭一听这话,笑了两声,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意思:“跃民兄弟你这话说的,拿我们跟你比,那不是笑话嘛。
我们这挣的也就够买几颗白菜,就图个过年能多两筷子菜吃。”
陈越抿没接这话,伸手摸了一把炕沿边小当的脑袋:“积少成多,等他们学校放寒假,一天糊上几百个,添几斤肉的钱也就够了。
日子嘛,就是靠这个一天天攒起来的。”
“配合熟练了,口袋里的票子自然就能鼓起来。”
贾东旭听后点了下头。
秦淮茹顺着话头,脸上堆着笑接了一句:“跃民,这事儿可真得谢你。”
她边说边搓了搓指尖,“糊火柴盒子这事儿吧,老的小的都能干,就在屋里坐着,又冻不着手,确实是个好营生。”
陈越抿嘴角一扯,轻轻点了下头。
“小事儿,不值一提。”
从下午陈越抿离开那会儿起,贾张氏的手指头就没歇过气。
这人平日里能躺着绝不坐着,这会儿早就胳膊发酸,眼皮子打架了。
她脸上挂着倦意,嘴里哼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
“好什么好?一千个才给五毛钱!”
“依我看,这得糊到猴年马月才能挣到一块?”
“累死个人!”
贾东旭和秦淮茹听到这话,不约而同地斜了她一眼。
贾张氏压根没当回事儿,眼珠子一转,又瞄向了陈越抿:
“跃民,你嘴皮子利索,去给街道办和火柴厂的领导念叨念叨呗。”
“让他们把工钱抬一抬,一千个糊出一块钱来行不?”
“一块不成,八毛也中啊!”
陈越抿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老太太,心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有口外快饭吃就不错了,还挑肥拣瘦的。
他清了清嗓子,不急不慢地回道:
“贾大妈,这糊火柴的活儿,可是街道上好不容易给争取来的。”
“您要是觉得不划算,让给别人家干也成。”
“咱们院里今儿可有不少人跑我家门口来打听呢。”
“至于涨价的事儿,我看您还是亲自去跟火柴厂领导唠吧。”
“我一个小辈,人微言轻的,说话哪有您老管用?”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夹枪带棒。
贾张氏脸上的横肉一僵,嘴角抽了抽,挤出个干巴巴的笑:
“呵呵,我一个老婆子,大字不识几个,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
贾东旭朝自己母亲甩去一个眼刀,牙齿咬得咯吱响。
“有口吃的就该烧高香了!”
他压低嗓音,喉结上下滚动,“您再这么挑,这桩买卖非砸在您舌头上不可。
要是真黄了,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贾张氏脖子一缩,嘴角的嘟囔声立刻咽回了肚子里。
她那张皱巴巴的脸挤出个讨好的笑,手指在围裙上搓了两下:“行行行,妈闭嘴,再不吭声了。”
秦淮茹站在灶台边,目光在婆婆脸上冷冷掠过,随即移开,像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贾东旭转过身,脸上的怒气迅速换上笑容,朝陈越抿凑近两步。
“跃民,实在对不住,我妈这人嘴碎,就跟那漏勺似的,关不住话。”
他搓着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的颤音,“她那就是随口胡咧咧,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咱家的名额,您可得给留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