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更大了,絮状的雪片铺天盖地地落下来,盖住脚印,盖住血迹,盖住所有来路和去路。
林雯站在原地,看着他头顶白了一层又一层,整个人像一尊被慢慢覆盖的雕像。
雪粒砸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刺痛。
陈越抿站在那里,脊背塌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
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那积了多年的怒意,原本烧得正旺,此刻却毫无来由地退却了,像退潮时海水留下的湿痕。
两个人立在漫天飞雪里,目光碰在一起,短短几秒,谁也没开口。
林雯叹了口气,转身去扶那辆墨绿色的女式自行车。
手指刚碰到车把,就发现前轮的轮毂已经歪了,铁圈弯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弧度。
想要骑,得先换个轮子。
从这里到火柴厂,还有一半的路程。
雪下得正紧,总不能靠两条腿走过去。
糊火柴盒这事,关系到四合院里那几户人家的生计。
林雯心里清楚得很。
就算她跟陈越抿有天大的过节,也不能耽误这个。
她把自行车扶起来,正犯愁,陈越抿抬手指了指对面。
“街那头有个修车的铺子。”
林雯眼睛一亮,瞥了他一眼,也没说话,推着车一瘸一拐地往街对面走。
陈越抿看着她的背影,推上自己的车,跟在了后面。
修车铺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自行车,车座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少说有两指深。
铺子里头,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弓着背,手里攥着扳手,正拆一辆自行车的轮毂。
指缝间全是黑乎乎的机油。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林雯推着车走进来。
“同志,修车?”
声音闷闷的。
林雯点了点头。”师傅,我这轮子扁了,能麻烦您现在给看看吗?”
修车师傅放下扳手,走出来,弯腰看了一眼那变形的轮毂。
林雯的手指悬在车把上方,停顿了两秒。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四七七”
的轮毂,修车师傅用扳手敲了敲,金属碰撞声闷闷的。
他抬起头,嘴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半张脸:“同志,这东西得换新的。
我手头没货,你要去机械商店提。
最快,也得是明天中午。”
林雯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她侧过头,目光扫过自行车后轮瘪下去的内胎,又看了看手表。
“您能不能帮我找个二手的?能骑就行。”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商量。
修车师傅咧嘴笑了笑,扳手指了指墙根处排成一排的几辆破车:“那些都有主了。
一个萝卜一个坑,换不走。”
林雯呼出一口白气,抬头看了看灰白色的天空。
雪下得比刚才大了,风裹着碎雪钻进她的领口。
“那这附近还有别的修车铺吗?”
师傅蹲下身,扳手钳住轮毂螺丝,用力一拧:“附近就这一家。
公私合营的,几条街就设一个点。
你要急,车先扔这儿,明儿来取。”
他直起身,冲着旁边扬了扬下巴,“这位先生不是跟你一道来的?他那车后头空着,坐一个你又不挤。
下着大雪,赶上这好时候,别惦记你那破轱辘了。”
他说完,对着陈越抿挤了挤眼睛。
林雯转过身,眼神和陈越抿碰了一下,又迅速挪开。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生铁的气味。
雪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走到车棚下,把自行车的支架踢开,推到修车师傅面前:“师傅,帮我换个好点的。
明天中午我来取。”
修车师傅嘿嘿笑了两声,扳手在手里转了个圈:“嘚嘞。”
他朝陈越抿又挤了一下眼睛,眼角堆起笑纹,那副表情像在说——小子,我可帮了你一把。
陈越抿胸腔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手脚都僵了。
他真想冲着老天骂一句——这都什么事。
几分钟前那记耳光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林雯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他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人,他现在躲她都来不及。
可她一发脾气,他就得老老实实受着。
谁让他从前干的那些混账事,把人家伤得那么深呢?这叫什么?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报应这东西,从来不会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