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抿把布袋搁在长凳上,掀开系着的活扣。”妈,今儿日子不一样。”
他声音压得平,手里动作却快,拽出一件灰蓝色的毛衣来——针脚密实,领口收得齐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细绒的光泽。
张桂芬愣了一瞬,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日历。
红圈标着的那格,钢笔水洇开了些。
“你这孩子...”
她话没说完,声音哽住了。
陈越抿把毛衣叠好塞回袋里,拍了拍袋面上沾的灰。”姐呢?”
他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身影。
“在后院收衣裳。”
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这一回来动静不小。”
话音刚落,脚步声从屋后绕过来。
陈月晴端着个搪瓷盆,盆沿夹着几件湿衣裳。
她瞧见门口那辆二八大杠,眼睛亮了一下——那件毛衣是上个夜班时熬了三宿织出来的,每一针都勒得指节发白。
“上午拿过去找你,”
她把盆搁在水缸边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你不在。”
陈越抿喉头滚了一下。
“明儿穿上试试,不合适再改。”
陈月晴笑了笑,眼角挤出几条细纹。
她转身去掀锅盖,蒸汽糊了她半张脸。
“姐。”
陈越抿叫住她,声音有点哑,“那布口袋里的东西...”
“等会儿再说。”
陈月晴没回头,铲子搅了搅锅里的白菜,“先吃饭。”
张桂芬去拿碗筷,路过陈越抿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心温热,带着不常有的力度。
桌上的粥慢慢凉下去。
白菜盛进粗瓷碗里,汤色浊白,飘着几片油花。
陈越抿捏起一个窝头,掰开,热气从裂缝里钻出来。
“姐,”
他又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你真不记得今儿是啥日子?”
陈月晴夹了一筷子白菜送到嘴边,嚼了两下,含糊道:“礼拜天呗。”
陈越抿把手里的窝头搁下,探身够过布袋,扯开系着的绳子。”你生日。”
他说得很轻,像怕惊着谁。
筷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 陈越抿推开门,手上的布袋鼓鼓囊囊的,布料表面绷得发亮,像是塞满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他扫了一眼桌面上摆着的碗碟——一盆熬白菜,几块泛白的肥猪肉片浮在浑浊的汤汁里,边缘卷曲着,散发出混着油腻的热气。
“你们晚上就吃这些?”
他把布袋放在墙角,手指勒出的红痕还没消。
张桂芬正从厨房端出一碟咸菜,听到这句话,手上动作顿了顿:“这不挺好的?白菜里还加了肉,你跟你媳妇赶紧洗手,趁热吃。”
陈跃文抬头看了弟弟一眼,目光落在那个鼓囊的布袋上,又移开。
他拧着眉毛想了想,嘴巴动了动:“跃民,今儿个什么日子?”
陈越抿没急着回答。
他视线扫过屋子里每个人的脸——张桂芬正用围裙擦着手,陈金顺坐在老旧的木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嫂子和陈跃文站在饭桌边,脸上的表情都是空的,像是这个问题根本没在他们脑子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扭头看向客厅角落。
那里用一条褪色的格子布帘子隔出一小块空间,帘子后面是一张窄床,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那是姐姐陈月晴睡觉的地方。
窗外的光线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照进来,在帘子和地面上投下一道暗沉的影子。
心里有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今天是我姐的生日。”
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钉得干脆。”布袋里是给她带的。”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钟。
空气里只剩下锅里的汤汁还在咕嘟作响。
张桂芬和陈金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目光撞在一起又迅速错开的动作,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张桂芬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攥着围裙的一角,陈金顺的报纸从膝盖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但他没去捡。
嫂子刘亚楠愣愣地站在原地,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陈跃文的目光在弟弟和墙角的帘子之间来回跳了两下,然后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陈月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个盛满米饭的碗。
她没动。
眼泪先是一滴一滴地落进饭碗里,然后变成了两行,顺着脸颊滚下来,在下巴上挂了一会儿,掉在衣服前襟上,印出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