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火星子溅了几下。
“我就是想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这么急把房子往外扔?”
他抬起眼看着对面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弄清楚了我才安心。
说不定,我还能搭把手。
不然这房子就算买下来,住着也不踏实。”
王占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目光在陈越抿脸上扫了几回,始终没吐出一个字。
他老婆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水渍,叹了口气。
“老头子,你还瞒啥?这家丑早晚传到满街都知道。
跃民大小是个科长,兴许能帮你想想法子。”
王占军咬紧了后槽牙,侧过头,狠狠瞪了一眼对门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吐出一口长气,像要把五脏六腑都跟着挤出去。
“作孽啊……”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
原来,他们那个叫王亚涛的儿子,在食品厂上工的时候,搭上了一个姑娘。
那天夜里,他约人家去吃烤肉,灌了一肚子酒。
后来稀里糊涂的,就跟人姑娘睡到了同一张床上。
第二天太阳晒到屁股,那姑娘醒来后,一口咬定他干了见不得人的事。
要么掏一千块钱私了,要么就去报案,把他送进去吃牢饭。
那个年头,流氓罪能把人脑袋打穿。
王占军急得嘴角起了燎泡,跑到那姑娘面前低声下气地商量。
磨破了嘴皮子,总算把钱数压到了六百。
时限就卡在明天天黑前。
王家要是凑不出这六百块,那姑娘就会去派出所把事捅出来。
这几日王占军把亲戚朋友的门槛都踩烂了,东拼西凑,手里捏着大概四百块。
还差两百,像块铁板堵在胸口,怎么都翻不过去。
# 胡同里的二手房市场上,贴着红纸的广告挂了半个月,来看房的人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有人嫌后罩房采光差,窗户开得跟猫眼似的。
有人听了报价直摇头,还问能不能分期付款,首付先给三成。
老王两口子把烟头碾灭在鞋底,喉咙里憋着的气半天吐不出来。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敲了陈越抿的门。
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这桩家丑他们宁可烂在肚子里。
街坊四邻抬头不见低头见,老王家的脸面比城墙还厚,可架不住儿子那档子事像把刀悬在头顶。
陈越抿坐在八仙桌旁,把搪瓷缸子里的茶沫子吹开。
他听着听着,眉心拧成了疙瘩。
王家要的数目,够在城南买两间铺面了。
这是撞上什么局了?连道上的人现在都这么下得去手?
王占军的脊背弯成了虾米,烟一根接一根点,烟雾把他的脸糊成了灰蒙蒙的影子。
王婶的眼眶红得像烂桃,声音带着潮湿的哀求:
“跃民,你也听明白了。
这房子您就收了吧。
我们王家等着这笔钱救命呢。”
她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小涛才十八,真进去了,这辈子还怎么抬头做人?”
话尾碎成了抽噎。
陈越抿看见她肩胛骨在布料下凸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口气吊着。
王占军把烟头摔在地上,鞋底碾了两下,火星子溅到墙角。”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嚎丧!”
他嗓门震得墙灰簌簌落,“你少跟那些老娘们嚼舌根子,多盯着点那兔崽子,他能走到今天这步?”
陈越抿用指节叩了叩桌面,敲出两声闷响。
俩人嘴皮子一碰就停不下来,他抬手压了压:“行了。
王亚涛呢?叫出来,我当面问问情况。”
王占军扭过头,冲里间吼了一嗓子:“那个畜生,滚出来!”
门帘掀开一角,窸窣声响了半晌。
出来的是个年轻人,头发黏在额头上,眼眶凹陷得像两口枯井。
他叫了声“民哥”
,声音轻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脑袋垂着,整个人蔫得像霜打过的茄子。
陈越抿记得这小子从前不爱说话,可眼睛里是有光的。
怎么叫一个姑娘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烟灰从指间抖落,陈越抿的目光落在王亚涛脸上,声音压得很低:“那姑娘,你认识多长时间了?”
王亚涛缩了缩脖子,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还……还没满一个星期。”
“怎么搭上的?”
陈越抿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那次跟工友吃饭,酒桌上她先跟我搭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