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他快步迎过去，右手拍在陈越抿肩头，手掌的温度隔着毛衣透过来，又把那年轻人往里带了一下，用一个不算太大的力气环住后背。

    “六七年了吧。”

    他松开手，目光从陈越抿的额头滑到下颌，又落在那双骨骼已经长开的手上，笑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那时候你才到我这儿——”

    他抬手比了一下自己下巴的位置，“现在得往这儿看了。”

    手指抬到眉骨。

    陈越抿盯着姑父眼角的纹路，鼻腔里钻进一股干蘑菇带过来的尘土味，和棉衣外头残留的柴油气味混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没有多说那些客套，只是站在那里，让郭进宝一巴掌拍在自己后脑勺上。

    “自个儿坐车来的？”

    郭进宝问，声音里带一股从车间里练出来的粗犷。

    陈桂琴从厨房门口探出半边身子，腰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湿手在布料上抹了两下。”你看看，这才像个人回来了。”

    她朝郭进宝扬了扬下巴，“下午跟我念叨了半天，说跃民给咱老陈家长脸了，考上了。”

    郭进宝咦了一声，转身把网兜挂在门后挂钩上，脱掉棉衣时，里头的粗线毛衣露出一截磨出毛边的袖口。”考上啥了？”

    “你问他自己。”

    陈桂琴把一盘切好的白菜端上桌，菜板上的水渍还没干，她顺手用抹布擦了一下桌面。

    陈越抿把手指间的瓜子壳扔进桌角的铁皮盒里，说：“能干啥，就在厂里读了个电大。”

    他语气刻意放轻，像要把这件事压成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郭进宝坐在对面，把袖口往上撸了一下，露出腕上一块表盘蒙了雾的旧表。”电大也是学，学出来就比人多个本事。”

    他顿了顿，“你爹妈知道不？”

    “拍了 ** 回去，还没回信。”

    陈越抿说。

    外头院子里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门板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裹着军大衣冲进来，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她看见陈越抿，先是愣住，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跃民哥？”

    她叫声里带着点不确定，又仔细看了一眼，“真是你！”

    陈越抿认出那是表姐郭秀芝，从板凳上站起来，被对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面前，胳膊被拽了一把。”你长高了！以前我才到你肩膀，现在得仰头看你。”

    郭秀芝伸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差，笑得眼睛里全是亮光。

    陈桂琴在厨房里喊了一声：“秀芝，把暖壶拿过来，给你哥倒杯热水。”

    郭秀芝应了一声，转身去够墙角那只包着藤壳的暖壶，嘴里没停：“你啥时候到的？吃饭了没？我妈说你要来，我还以为得等到周末，正好今天我轮休。”

    “下午到的，吃了点东西。”

    陈越抿接过搪瓷杯，手指触到滚烫的杯壁，又松开捏住杯沿。

    郭秀芝坐在旁边凳子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在信里说在厂里上班，我寻思你至少还得两年才考上，没想到这么快。”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陈越抿的肋部，“厉害啊。”

    陈越抿用杯口的热气呵了呵脸，笑了笑：“也是运气。”

    他转头看向郭进宝，“姑父，我听说你调到车队了？”

    郭进宝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缓慢上浮。”上个月刚调的，开了几天车，比在车间里头舒服点，起码不用天天跟机油打交道。”

    他吸了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陈越抿，“电大毕业分配，你去哪儿？”

    “还没定，可能回厂里技术科。”

    陈越抿说。

    郭进宝把烟头按在烟灰缸边沿，弹了一下灰：“技术科好，坐办公室，比车间干净。”

    他顿了顿，“你要是想往远了走，厂里也有对外的派送名额，你得自己留心。”

    陈桂琴端着满满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盘子冒着白汽，她搁在桌子中间，又转身去拿醋碟。”别光说话，先吃。”

    她朝陈越抿努努嘴，“尝尝，香菇猪肉的，我搁了点干蘑菇泡发的，比你姑父提回来那种野生的差点味儿。”

    陈越抿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两口气，咬开一角，肉馅里的汁水烫了一下舌尖，香菇的香气顺着热气往上窜。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说：“好吃。”

    屋子里头热烘烘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外头的风声偶尔会把门缝吹得呜呜响。

    郭秀芝把醋碟推到陈越抿面前，他蘸了一下，又夹起第二个。

    郭进宝把手里那包干蘑菇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