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贴着杏花村标签的老酒立在桌角,封口泥还没全干,挨着一只粗陶盆,骨头和肉块在汤里微微颤着,白气一缕缕往上冒,把整个屋子的气味都搅得又浓又暖。
门帘一动,陈越抿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
炕上围坐的四个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民哥!”
胖子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控制不住的激动。
“民哥来了!”
小老虎紧跟着叫了一声,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身子往前欠了欠,恨不得直接迎上去。
钢蛋和铁蛋嘴角咧着,一人一句抢着说:“我们是先知道的!”
“这几天民哥天天跟我们在一块儿!”
陈越抿的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胸膛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那股子熟悉的味道又冒出来了——不是屋里的酒肉味儿,是人站在一块儿、谁也不跟谁见外的那股热乎劲儿。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煽情的话,目光落在金宝身上。
金宝撑着炕沿想往下挪,眼眶泛着红丝,鼻头也有些发酸。
陈越抿几步走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肩头,掌心里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力道却控得轻:“老实待着,崩了伤口不是闹着玩的。”
胖子和小老虎一左一右把陈越抿围住,眼神跟看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似的。
胖子的声音压不住那股子兴奋:“民哥,你这么快就把金宝给弄利索了?这才几天?”
小老虎在旁边猛点头:“我今天和胖子一进门,看见金宝坐那儿,差点没认出来!”
钢蛋站在炉子另一边,挺了挺胸脯,嗓门比平时大了两成:“这事儿,我们哥俩先知道的。”
铁蛋立刻接话,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民哥这几个晚上,天天带着我们。
昨晚干到后半夜,一人挣了三十九块。
就一宿。”
胖子和小老虎同时愣住。
胖子嘴里刚要嗑的瓜子停在半道,小老虎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被一种说不出是羡慕还是震惊的表情取代。
胖子用力咽了口唾沫:“三十九?一晚上?”
他刚进厂没多久,一个月工资才二十七块五。
小老虎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的工资刚涨到二十九,还在心里高兴过几天。
这会儿听见三十九这个数,像有人拿针戳了他一下似的,半天没接上话。
棉帽摘下来的时候,手套也跟着脱了。
他让几个人先坐下。
钢蛋起身给大家倒酒,笑着说先吃肉,边吃边说。
胖子忙着递筷子,手心都在抖。
五只杯子碰到一块儿,酒翻了点出来。
“兄弟们,为这顿重聚,干。”
杯沿磕碰的声音在屋里响了三次。
第一杯下去喉咙烧,第二杯下去眼眶热,第三杯下去谁也绷不住了。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喊这话的时候五个人嗓门都在颤。
紧接着又吼了一句:“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钢蛋眼泪先掉下来,掉了又咧着嘴笑。
胖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举着杯子要碰。
陈越抿用手背蹭了下眼角,下巴指了指盘子:“动手,吃肉。”
每人抓起一根酱色的骨头,牙刚碰上去就有人笑出声。
笑到一半变成哭音。
骨头上的肉被撕扯下来,油脂抹在嘴唇上,混着眼泪一起咽下去。
这场景熟得让人鼻子发酸。
五年前他们也是这样穷混着,兜里踹着从家里要来的几个硬币,凑到供销社熟食摊前买最便宜的边角料。
买回来蹲在巷子里分,吃完就去砸厕所的墙,往楼下行人的领口弹烟灰。
有人往路过的自行车轮前头扔石子。
有人往楼道里泼剩汤。
那些日子热得滚烫,也浑得一塌糊涂。
桌上的酒瓶子空了半截,酱汁在碗底凝成暗色的一层。
几个人的呼吸渐渐平下来,不像刚才那么喘了。
陈越抿把啃净的骨头扔在桌上,指甲缝里还嵌着肉丝。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杯,没急着喝,杯口在指尖转了两圈。
“约姑娘出去吃饭,”
他开口时声音哑了点,“口袋里那点钱根本不够。
想请人下顿馆子,掏出来一看,连两碗面都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