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抿脑子里那个入账的提示音,从傍晚到现在就没断过。
叮叮当当,隔着风雪都能数得清数字在往上跳。
胯下的破自行车吱呀作响,他也懒得在意,扯开嗓子吼了句歌词:“我慢慢地听雪落下的声音——”
拐上小路十字口的时候,风声里突然炸出一个女声。
“小心!”
那声音太熟了。
巷子里冲出一辆自行车,车头直直地朝陈越抿撞过来,轮子碾过积雪发出闷响。
他手腕一翻,攥紧车把猛地往旁边一拧,后轮在冰上擦出一声尖叫。
金属骨架狠狠楔进路边的雪堆,整个人几乎贴着车身侧翻过去。
另一辆自行车撞上了路灯杆。
自行车冲出来的瞬间,刹车闸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惜力度已经来不及了。
前轮在雪地上打了半个圈,车身猛地一歪,连同上面的人影一起朝地面砸去。
那个穿黑色毛呢风衣的身影重重摔在结冰的路面上,黑色的长发像泼洒的墨汁一样散开。
“哎哟……”
地上的女人挣扎着试图撑起身体,眉头皱成一团。
陈越抿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伸手架住她的胳膊:“同志,摔得重不重?”
那女人听到他的声音,猛地回过头。
两张面孔同时凝固在原地。
“是你?”
“是你?”
四目相对,空气里像结了冰碴子。
陈越抿认出那张脸——林雯。
他没忍住,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林雯的目光从最初的震惊迅速冷下来,像刀片刮过玻璃。
她猛地甩开陈越抿的手,往后退了足足一米,眼睛瞪得发红。
“陈科长,把人撞倒,你觉得很开心是吧?”
陈越抿的眉毛挑了起来。
“我撞倒的人?”
他指了指路边那辆停得稳稳当当的自行车,比了个无奈的手势,肩膀一耸,“这车是我撞的?”
林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车辙,又看了一眼自己摔到的位置,白皙的脸颊上浮出一点很难察觉的粉红。
但那粉红色很快被愤怒烧成了深红,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这么宽的马路,你非要贴着路边骑?”
她嗓门比刚才高了不止一倍,“巷子口就不知道减速?把人撞倒了连句对不起都没有,还站在那儿笑?”
# 北风裹着雪粒砸在脸上,生疼。
自行车歪倒在路沿,链条卡在齿轮里,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林雯的手紧紧攥着车把,指节泛白。
她没抬头,声音却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你这人——就没一点——”
话卡在半截。
她咬住下唇,眼泪已经涌上来,挂在睫毛上,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陈越抿愣在原地。
他见过这双眼睛发火的样子,但没见过这样——像是攒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个出口,一股脑全泼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玩笑话,把气氛搅散。
可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喉咙里堵着块东西,又涩又苦。
他咽了口唾沫。
雪落在肩头,化开成一小片湿痕。
“对不住。”
三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掉。
林雯的肩膀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越抿,嘴张了张,又闭上。
然后转过身,弯腰扶起那辆墨绿色的女式车。
车链拖在地上,刮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推着车,左脚明显不敢用力,一颠一颠地往前走。
雪越下越密。
路灯下,那些白色的碎屑旋转着往下坠,盖住了她半边身子。
陈越抿盯着那道背影,突然觉得太单薄了。
“都这个点了,雪还这么大,你要上哪去?”
声音追过去,撞在那件旧棉袄上。
林雯没有回头。
脚步停了两秒。
“这天气最好。”
她的话冷得像冰碴子,“投机倒把的全往外冒。
我跟巡逻队去堵人。”
陈越抿差点没憋住笑。
鼻腔里喷出一口气,白雾散开。
这也太拼命了。
好在钢蛋那帮人今晚没跑到她的地盘上练摊。
不然,这会儿估计已经蹲局子了。
他想到这,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
刚才胸口那点酸涩,被这念头冲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