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蛋抹了一把脖子,正要张嘴骂人,余光瞥见火炉边站着个人。
陈越抿正对着炉子烤手,火光映在他脸上,嘴角挂着笑。
“哎呦我去,民哥?”
钢蛋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隔间里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铁蛋踩着棉鞋,哈欠连天地走出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是你啊,民哥!冰死我了!”
钢蛋从炕上爬起来,打了个哈欠:“民哥,你怎么跟鬼一样,进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们俩睡得跟死猪似的,”
陈越抿把烟卷从嘴角拿下来,“拉到肉联厂宰了都不带醒的。”
钢蛋和铁蛋对视一眼,咧嘴笑了。
“什么事儿啊,民哥?”
陈越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三根递过去。
三个人各自点上,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肯定是好事。
把大门开开。”
钢蛋一听,动作麻利得很。
套上棉衣棉裤,踩上棉鞋,一溜烟跑出去了。
铁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民哥,是不是猪?”
陈越抿冲他眨了一下眼。
铁蛋二话不说,转身就跟了出去。
大门外头,马车停在雪地里,车板上盖着块油布。
钢蛋掀开一角,油布底下三头猪挤在一起,冻得直哼哼。
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出声。
铁蛋追上来,探头一看,嘴巴张着合不上。
钢蛋扭过头,声音都变了调:“操,民哥,这么大?”
院内传来陈越抿的嗓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劲儿:“别嚷嚷了,先把门开开,马车拽进来,外头不能让人瞧见。”
钢蛋两步冲到门边,扯开门栓。
陈越抿拽着缰绳把车拉进院子,车轮碾过门槛时咯吱响了一声。
铁蛋站在一旁,嘴巴张着合不拢。
他咽了口唾沫,步子挪到公野猪边上,蹲下身,手指摸着猪脑袋上那个碗口大的窟窿。
指甲探进去,拨出一颗钢珠,在掌心滚了滚。”老天爷,这一头少说四百斤吧?啧啧,民哥,你这本事也太大了吧,一口气弄了三头?”
钢蛋叼着烟,烟雾熏得眼睛发红,泪珠子挂在眼角。
他一口烟都没顾上吸,绕着马车转了三圈,又伸手碰了碰猪血,指尖一捻,血还是温的。”操,民哥,刚打的?”
陈越抿靠在车辕边,烟卷夹在指间,吐出一口白雾。”别扯没用的。
你俩赶紧把猪放血宰了。
猪血你们要就留着,不要就倒厕所。
下水分你们一副,剩下的归我。
收拾利索,剁成块,今晚就出货。
价钱和上次一样,五毛一斤卖。
要是有人长期要,愿意上门取货的,告诉他们,以后猪肉一律四毛。”
钢蛋抽了口烟,咂了咂嘴:“市场上现在肉供不应求,六毛一斤都有人抢着买。
咱五毛已经是让了大便宜了。
民哥,你开四毛,那不得亏到姥姥家?”
陈越抿瞥了他一眼,没急着答话。
# 凌晨四点的弄堂里,煤球炉的蓝火苗舔着铁皮水壶,蒸汽把糊着报纸的窗户熏得发软。
铁蛋把冻僵的手指 ** 棉袄腋下,看着陈越抿往搪瓷缸子里倒热水。
“懂什么懂。”
陈越抿把缸子推到铁蛋面前,水花溅到桌面上立刻没了影,“薄利才能多销,多销才能把市场攥在手里。”
钢蛋蹲在门槛上剥蒜,指尖沾着碎皮。
他抬头想说什么,陈越抿摆手打断:“你不压到四毛钱,谁会让你把货送到家门口?菜场里走一圈,哪个摊子不是排长队?”
铁蛋端起缸子喝了口,滚水烫得他喉咙发紧。
陈越抿继续说:“客源抓稳了,以后能卖的东西多着呢。”
他掰着手指头,“萝卜干上赚不到,咸菜坛子里找补,东边亏了西边贴,账不是这么算的吗?”
弄堂口传来叮当响,是早班自行车压过石子路。
陈越抿压低声音:“再说了,你不让出甜头,人家凭什么信你?光靠喊口号管用?”
钢蛋把剥好的蒜扔进碗里,拍拍手站起来。
陈越抿指着他鼻子:“年关马上到,各街道要查投机倒把,查得比往年都严。”
他食指在桌上敲了敲,“客源得赶紧收网,到时候晚上不出摊了。”
“白天送货上门。”
铁蛋接了句。
“对。”
陈越抿点头,“风险能压到最低。
咱们又不是光卖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