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抿,你别把话说得太满。”
陈越抿嘴角弯了弯,像在笑,又像没笑。
他把棉帽搁在桌上,手套拍了又拍,慢悠悠地说:“我哪一句不是实话?摆事实,讲道理,这也算过分?”
“行,那咱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林雯的声音冷下去,像铁片刮过冰面。
“你尽管往上报。”
陈越抿不慌不忙地接上,“上头要是问起来,我就说——厂里抽不出人,实在忙不过来,心够用,力气跟不上。
林副处长,您要真想解决问题,就多招几个临时工,人手一够,什么都好说。”
他说得轻巧,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两个人都清楚,这条路走不通。
林雯若是能招,早就招了。
临时工能签,可签完了总不能干几天就撵人走。
除了没编制,该给的待遇一点不少。
打击投机倒把的专项行动,顶多忙到年关这一个月。
用厂护卫队的人,反倒更灵活——说调就调,说散就散。
“你……果然一点都没变。”
林雯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越抿看着她脸上隐隐压不住的火气,心里反倒浮起一丝痛快。
他就等着看她这样。
你不是冷吗?不是不在乎吗?继续端着啊。
他从桌上拿起棉帽,又把手套攥在手里,做了个要走的姿势。
林雯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一个人,每趟巡逻,补贴五毛。”
陈越抿停了一瞬,转头应道:“成。
五毛就五毛。
钱不算多,但兄弟们晚上总算不白跑一趟。”
晚上来街道巡逻的人,一共四个。
老林给每人补五毛,街道那边才掏两块钱。
折算下来,比叫临时工合算得多。
那会儿街道办事处腰杆子粗,管着公私合营的铺子、出租的房,一天拿两块出来,一个月六十块,对他们来说跟从指缝里漏点水似的,根本不当回事。
林雯写好一张证明,递给陈越抿,让他拿到一楼找魏金菊盖章。
陈越抿答应这事,心里头早盘算过。
头一条,得给底下兄弟捞点甜头。
光让人卖力气不落好处,那就是自断根基。
他让自己厂护卫队的人白干过,知道那滋味——人心会散。
跟着一个大哥混,总得有点油水沾沾,不然人凭什么死心塌地拥护你?
第二条,这才是关键。
这回打击投机倒把,只圈在南锣鼓巷这片地方。
钢蛋、铁蛋他们那些人的摊子,搁在老远之外,暂时碰不着。
这边一动手,既把他那些暗地里的对头削了,买货的人一慌,自然会往他那边跑。
到时候,只要放出点风声,说往后这种打击还会一场接一场地来,那些想买东西的人,谁还敢露头?只能老老实实等着送货上门。
这销售渠道,就等于让他攥进了手心里。
而且明面上,投机倒把的影子也收拾干净了,林雯那边政绩上一笔账也好看。
这事一鱼多吃,捎带脚的事儿。
第三条,他答应让厂护卫队的人掺和进来,就是因为那是他自己的人。
他能盯着动向,随时晓得风往哪边吹。
魏金菊正坐在办公室角落那把藤椅上,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的毛衣针上下翻飞。
火炉里的煤块噼啪炸了两声,橘红色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整个人看着气定神闲。
听到门被推开,她抬起头,把半成品的毛衣搁在膝盖上。
“谈完了?情况怎么样?”
陈越抿没急着回答,先把那张皱巴巴的单子往桌上一搁,推到她面前。
他一屁股坐到对面的凳子上,顺手把领口松了松。
“魏主任,劳驾您签个大名。”
话里带着点不耐烦,又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没处倒。”你们街道办也真是精打细算到家了。
满大街的铺子收着租子,连个临时工都不肯多招一个,倒盯着我们厂里这几双手。”
他摇了摇头,手指在单子上点了点。”搞了半天,就是想白使唤人。
我琢磨着,一个人一晚上给一块钱的补贴,够意思了吧?结果呢,林副处二话不说,直接砍到五毛。”
魏金菊没打断他,嘴角挂着丝笑意,拿起桌上的钢笔,低头在单子上刷刷签了字。
又拉开抽屉,翻出街道的印章,端端正正地盖上去。
“五毛就五毛吧。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