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那些一天就能熟的粮食,长势肯定要慢下来。
他攥紧车把,指节在冷风里泛白。
一路骑过去,回到宾馆院子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像墨泼过似的,手表指针指向快十点。
沿途路灯稀稀拉拉,几盏坏的,剩下的照得路面昏黄,街上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进了院子,一队巡逻的人从他身边走过,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角,又收了回去。
宾馆大堂里,暖意扑面而来。
前台的桌子后面趴着一个年轻姑娘,脸埋在胳膊里,脑袋边上垂着一条粗黑的辫子。
听到脚步声,她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同志,您哪个房间的?”
陈越抿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住宿证放在台面上。
“三楼,第二个房。”
姑娘揉了揉眼皮,接过证件翻开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厂里有点事没忙完,耽误了。”
他说着,把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的工作证也亮了一下。
姑娘一看那证件上的职务,脸上的困意顿时散了大半。
“呀,这么年轻就当科长了?”
她双手把证件递回来,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陈科长,大晚上辛苦了。”
说完转身从身后的木头架子上拎下一个竹壳暖水瓶,搁在台面上推过来。
“房里的开水怕是早凉了,这个您带上去喝。”
陈越抿伸手接过暖水瓶,瓶身上的竹条编得紧实,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里面热水的温度正在往外渗。
他琢磨着,这姑娘看着挺热络,不如趁这机会探探口风。
“谢了啊。”
挎包的带子在他肩头晃了一下,手指探进包口,假装在翻找着什么——实际上,掌心已经触到了空间里那堆硬糖的棱角。
他攥了一把出来,糖纸在灯光下泛着白。
“值班室里就你一个,闷得慌吧?这个给你。”
姑娘眼皮一抬,看到那捧糖,嘴里“呀”
了一声:“这是大白兔?”
双手几乎是抢着接过去的,指尖捏住糖纸,眼睛亮了整整一圈。
“陈科长,真是太谢谢你了!”
她记得刚才看过他的证件,名字叫陈越抿,念起来顺口。
她剥开一颗,糖块滑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嘴角往上翘,眼睛眯得快要看不见缝儿了。
“来这儿一年了,头一回有人拿糖给我。”
她含含糊糊地说,“我爸在家也老给我塞大白兔。”
陈越抿心里动了一下。
这丫头能分到这种地方上班,背后多半有人。
她爸能经常给她带这种糖——那年头副食票紧俏,大白兔价格不低,供销社一上架就被有关系的人先截走了,普通人攒半年也未必买得到几颗。
他猜得没错。
值班室空荡荡的,就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无聊得直打哈欠。
陈越抿递了糖,话匣子一拧就开了。
姑娘姓郑,郑晓燕,刚满十九。
她爸是附近街道的干部。
东拉西扯了几句,陈越抿把话头慢慢往她工作内容上引,口气随随便便的:“这宾馆这么大,夜里就你一个守着?走廊空荡荡的,不觉得瘆得慌?”
郑晓燕嘴里含着糖,声音有点含混:“刚开始确实怕得要命。
现在习惯了,就是夜班闷得慌,没人聊天,老犯困。”
一说起这个,她的话像开了闸:“那会儿我胆子特别小——”
那栋楼里的老苏,干保洁的。
听人说,是上班头几天出的事。
擦窗户,没踩稳,整个人就从楼上栽了下去。
摔下来的时候,脑浆子溅了一地。
那段时间谁提这事,我都发怵。
她们老拿这个吓唬我,害我那阵子连楼道都不敢一个人走。
现在倒是习惯了。
院子里有巡逻的。
晚上一个人出门,也不觉得怕。
陈越抿听着听着,眼神忽然定了一下。
苏大爷?
他手里找到的那张中统证件上,写着三个字。
苏汉生。
也姓苏。
会这么巧?
他接住这个话头,没急着追问。
只是顺着郑晓燕的话,随口接了一句:
“在屋里打扫卫生,怎么会掉下去?”
郑晓燕说,她听组长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