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来时,她的眼角已经带了点潮润,鼻翼轻轻翕动,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菜叶,软塌塌地往下萎。
陈越抿余光扫过她这副模样,后背的汗毛却无声地竖了起来。
这姿态他太熟了——秦淮茹当初拿下傻柱,用的就是同一套。
就因为上次偷鸡那档子事她没帮腔,傻柱已经晾了她两天。
这两天傻柱天天天不亮出门,入夜才回来。
秦淮茹连他面都碰不上,更别提从他手里抠那个铝饭盒。
现在听见自己日子过得滋润,她把算盘子拨到他头上了。
陈越抿偏过头,语气里不带半点弯:“那确实是累。
你婆婆一天到晚搁屋里坐着,该叫她多搭把手。
洗衣做饭看孩子,全塞给她。
她腿脚利索着呢,哪能这么早就躺着享清福?壹大爷都还天天往厂里跑。”
秦淮茹听完,没接话,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叹息。
那声叹像根被扯断的琴弦,颤悠悠地在空气里晃了晃,然后没了声响。
秦淮茹坐在床沿上,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憋出一句:“可她到底是我婆婆,有些话我怎么张嘴?”
陈越抿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吐了口气:“你总得迈出第一步。”
“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向窗外黑漆漆的巷子:“今儿晚上她不是领着棒梗扫院子了吗?干得挺利索。”
秦淮茹嘴角扯了扯,没接话。
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煤灰的味道。
陈越抿知道,要让秦淮茹一下子跟贾张氏撕破脸,那是白日做梦。
但这种事就跟水滴石头一样,慢慢来。
隔三差五在她耳朵边敲敲边鼓,日子久了,那根刺自然会扎得更深。
到那时候,贾张氏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秦淮茹本来是想倒倒苦水的。
眼泪珠子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往下撇——这招她用过不少回,每次都能从陈越抿这儿讨点便宜,不是油票就是几斤棒子面。
可话才起了个头,陈越抿就顺着她的抱怨,把矛头全转到了贾张氏身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拐角的月门底下。
墙根的青苔在暮色里泛着潮气,空气里飘着谁家炒白菜的味道。
秦淮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拿定主意,眼窝一热,泪水眼看就要滚下来。
可就在这个当口,月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走进来,旁边的娄晓娥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逗得他直笑。
秦淮茹赶紧拿袖子蹭了蹭眼角,把脸别到暗影里。
“呦,跃民兄弟,天都黑透了还往外跑?”
许大茂看见陈越抿推着车,招呼了一声。
秦淮茹站在三步开外,他眼睛都没斜一下,就像那地方空着似的。
“嗯,出去办点事。”
陈越抿随口应道。
娄晓娥冲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
“那改天得空,来我家喝两盅!”
陈越抿应了声好。
等那两口子走远了,秦淮茹咬着牙嘀咕:“什么东西……眼珠子长在钱眼上了,活人站那儿都能当空气。”
陈越抿头也没回,推着车子往前走:“还不是你家棒梗惹出来的事。”
话音落,他已经拐过巷口,自行车链条发出的声响渐渐被夜色吞没。
秦淮茹脚下一蹬,鞋跟在青砖地上磕出一声脆响,怀里那捆棉花被她往上颠了颠,转身钻进中院的月光底下。
那团白色在夜色里晃了几晃,就不见了影子。
陈越抿从胡同口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摸到那辆二八大杠,腿跨上去,脚蹬子转起来,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路碾过坑洼的土路,最后停在一片灰色高楼的阴影里。
友谊宾馆的轮廓杵在那儿,像块巨大的灰砖,窗户里透出的光稀稀拉拉的。
旁边友谊商店的招牌在暗处看不真切,但那股子气派还是压过了四周矮趴趴的平房。
他刚才跟秦淮茹说,住这儿上班近。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轧钢厂在东城,脚程过去得一个多钟头。
这地方属于海淀,中关村南大街上的灰砖楼,跟厂子隔了大半个城。
选这儿落脚,图的根本不是通勤。
陈越抿把车锁好,抬头看了眼楼体。
房间里的热水从铁管子里哗哗淌出来,床单是新换的,那股浆洗过的味道隔老远都能闻见。
院子里有片杨树林,树影黑黢黢的,假山堆在人工湖边上,水面泛着一层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