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抿咂了咂嘴,舌尖轻轻舔过上唇。
“你们这消息也忒灵通了。”
“我还想着回头跟你们说道说道呢。”
“得,省了。”
王姐一听这话,赶紧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别啊,我就爱听你讲这个!”
“别人嘴里说的,能有你自个儿讲的带劲?”
茶水在搪瓷缸里晃出浅褐色的波纹,陈越抿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
“王家那院子,抄出来的票子码得跟砖头似的。”
对面王姐往前探了探身子,棉袄袖子压在桌沿,“还有那档子事,他睡了自己朋友的女人,你给我一句一句说清楚。”
她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我就爱听这个。”
陈越抿伸手够过茶叶罐,指甲掐了一撮投进杯里,滚水冲下去,叶片在漩涡里翻卷。
他开口时,声音压得比炉火里的炭爆声还低两分。
王姐拖过椅子坐下。
角落里原本翻着书的丁秋楠,不知什么时候把书脊扣在了膝头,目光也从纸页上飘起来。
说到保卫科的齐卫东也被铐走时,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王姐张了张嘴没出声,丁秋楠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捏出一道白印。
早上厂里传的消息还只是货场那个王富贵被抓了。
另外一些嘈杂的版本里,陈越抿动手打了齐卫东的小舅子,传话的人添油加醋,走样得厉害。
有人说他一个打三个,有人说他背后站着某个惹不起的关系。
王姐和丁秋楠本来只当是闲话,耳朵听个响就算。
可这话从陈越抿嘴里亲口吐出来,分量立刻不一样了。
陈越抿把昨晚到今天上午的事,拣着脉络说了一遍。
炉膛里的炭火把几人的脸烤得发红,王姐腰板绷得笔直,丁秋楠几次想插话又咽了回去。
他的声音在药柜和铁床之间回荡,几缕水汽从杯口升起,在空中散得干净。
脑海里叮叮的提示音断断续续响着。
两个女人头顶升起的声望值,像炉灰里未熄的暗火。
三个人围着火炉,搪瓷缸的杯沿磕碰着嘴唇,话头正热络。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急促、沉重,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像擂鼓。
“医生!医生!”
门被撞开的瞬间,冷风裹着一团人影涌进来。
七八个穿灰蓝工装的人抬着另一个人,推搡着挤过门槛。
陈越抿从椅子上弹起来。
病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蓝布工装沾满油污和灰土,领口磨出了线头。
他正弓着背剧烈咳嗽,嘴角挂着淡红色的泡沫,眼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整张脸因为憋气泛出乌黑的颜色,嘴唇发紫,像在水下憋了太久的人。
几个工友手忙脚乱地扶着他的胳膊和后背,眼里全是慌。
丁秋楠冲过去,一把推开床头柜上的搪瓷盘子,让人把病人放平。
她耳后的碎发垂下来晃荡,手指动作却稳当——掏出听诊器塞进病人衣领下,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肉的瞬间,她侧过头去仔细听。
心跳已经很弱了。
像隔着一堵厚墙隐约听见的鼓点。
车间里的空气还带着铁锈和焊渣的味道,几盏日光灯把地面照得惨白。
那个焊工躺在长条桌上,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丁秋楠一边翻眼皮看瞳孔,一边问那几个扶他进来的人。
“焊接的时候出了问题?”
她的声音压得很急。
“对,今天拉来一批外厂的报废钢瓶。”
为首那个工人抹了把脸上的汗,“焊到一半,他割破了一个瓶口,冒出来一股味,人就倒了。”
丁秋楠手指搭在对方手腕上数了几秒,瞳孔骤然一缩:“是毒气中毒。
心跳已经很弱了,得马上送红星医院。
这里设备不够,治不了。”
陈越抿原本站在角落。
听到“毒气”
两个字,他迈步上前,伸手探了探病人的颈动脉。
指腹下几乎感觉不到跳动。
“来不及。
红星医院过来至少要二十分钟。”
他抬头看了丁秋楠一眼,“这是氯气中毒,肺部已经开始积水,现在就得动手。”
丁秋楠平时处理最多的就是感冒发烧和皮外伤,这种病历只在教材里见过。
她咬了咬嘴唇,侧过脸问:“需要什么,你说。”
陈越抿没有回答,先解开病人胸前的工装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