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陈越抿上门时,他们甩出的冷脸,现在像碎玻璃扎在喉咙里。
“这猪是你打的……”
陈跃文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干裂的井底传上来,指尖敲着桌沿,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撕自己嘴皮。
陈跃亮跟着嘟囔,“哥……”
那个字含在嘴里,酸涩得像嚼了生柿子。
陈金顺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提议道,“要不这样,两家各抽一些出来凑。”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再不行,肉全归跃民,我们这顿不碰荤腥。”
话音落,屋里安静了。
嫂子刘亚楠倚在门框边,一直没吭声。
她目光落在陈越抿肩膀上——那里还沾着野猪蹭上的泥土,衣领被汗水浸出深色痕迹。
她眨了眨眼,眼睫上像沾了露水。
陈越抿松了口,“行。”
那一瞬间,空气里紧绷的弦松下来。
一连串叮叮声涌进他脑海,像石子砸进水面——
张桂芬的名字闪过,十个点。
陈金顺,二十。
李跃文,八。
刘亚楠,十二。
叮叮声此起彼伏,敲在颅骨内侧。
陈越抿闭上眼,那些数字在眼皮底下跳动。
他忽然懂了——这所谓声望系统,不过是人心的另一种写法。
收不住的人心,才是真东西;场面上装出来的笑脸,换不来这个。
一个人能接到多少目光,就能握住多重的力量。
声望值,就是要填进系统炉膛里的柴。
你想让它烧得旺,就得把人心捻成火捻子,一根根往里面送。
别人不是看你说什么漂亮话,是你身上散发出的那个劲儿,戳进了对方心里某个软处,他们才会把那份敬意交出来。
猪肉怎么分,陈越抿掂量过。
院子围了十几户,一家少说七八张嘴。
少了,端上桌筷子一夹就没了;多了,自己家里人连骨头都啃不上。
手指在桌面上划拉了两下,他算明白了一件事——给多了心疼,给少了招恨,不如让大家都咬着一口肉,想嚼,又舍不得一下子咽下去。
三斤肉,每家每户,这是陈越抿最后定下的数。
够包两回饺子了。
陈父陈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灶房里的案板上,野猪肉被利刃切开,一条条码得齐整,每块都控制在三斤上下。
陈越抿拎起竹篮,把肉块一块块码进去,先从靠前院的那排房子开始送。
按老规矩,这个时辰大多人家早该吹灯歇下了。
可今儿个整条巷子都不一样——窗户后面全亮着,昏黄的灯光从每一道门缝里漏出来,像是谁提前打了招呼似的。
第一家敲的是阎阜贵对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叔,打了两头野猪,给您家送点尝尝。”
话说到这儿,对方那张脸瞬间笑开了花。
竹篮里拎出那条三斤重的肉,油纸包着,渗出一层薄薄的油光。
那家男人接过肉,转身从灶台上抓了一把干蘑菇塞进陈越抿的篮子里,说是老家山里摘的,炖肉放进去,那香味能飘三条街。
人情往来,不过这么回事。
陈越抿笑着收下,客套了几句才走。
他一家一家地送,竹篮里的肉一块块变少。
巷子里渐渐有了动静,门一扇扇打开,说话声、笑声、道谢声搅在一起。
这时候,阎阜贵家那扇窗户后面,有个人影在动。
阎阜贵本来已经躺下了,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陈越抿和邻居说的话,一句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
他一个翻身坐起来,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蹭到窗边,指尖捏着窗帘的边缘,悄悄掀开一道缝。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屋里灯火通明,他往窗前这么一贴,整张脸的轮廓直接印在窗帘上,黑糊糊一团,鬼鬼祟祟,活像一只趴在窗户上的夜猫子。
几个邻居正好站在这边聊天,余光扫见那个黑影,嘴角都跟着抽了一下。
没人开口点破,可笑声明显比刚才更响了。
陈越抿也看见了,但他低头笑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前院的人家全送完了,竹篮空了。
陈越抿这才转过身,走到阎阜贵家门口,抬手敲了敲。
门里面,阎阜贵和叁大妈就坐在门边的条凳上,屁股挨着板凳,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敲门声响了,两人对视一眼,硬是憋着没动,等了足足十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