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从井里刚打的,混着铁锈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冰得胃部一阵收缩。
他放下缸子,手指在粗陶边缘留下几道湿痕。
“走,带我看看去!”
两人出门时,秦淮茹正扶着门框站在院里,怀里抱着个孩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贾张氏蹲在墙根下择菜,手指粗的 ** 被揪成一截一截,黄叶丢了一地。
她的目光追着陈越抿的身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出声。
陈越抿没往那边看。
他低头系了系松开的鞋带,鞋面沾着干透的泥块,缝线处有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傻柱从自家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块磨刀石,两排牙齿咬着下唇,眼睛亮堂得像捡了金子。
他朝陈越抿挥挥手,嗓门大了几分:“等会儿让你见识见识,我这刀法可是祖传的!”
秦淮茹听见这话,瞳孔里闪过一丝光。
她没挪步,但脖子微微伸长了些,视线黏在傻柱身上。
陈越抿依旧没吭声,只是瞥了眼满地蔫蔫的菜叶,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地面是硬实的黄土,踩上去硌脚。
陈金顺正弯着腰,从储物棚里往外拖东西。
他攥着铁皮油桶的边缘,用力往前拽,桶底在碎石上刮出尖锐的响声,铁皮表面锈迹斑斑,几块干透的泥巴从边缘剥落。
油桶被拽到院子 ** ,侧翻在地,陈金顺喘着气直起身,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灰。
“这桶去年烫过猪毛,还能用。”
他说话时下巴微抬,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里带着干活后特有的粗重。
搁在墙边的两条柳木长凳并排放着,凳面光滑得像被人用手掌磨过了十几年,木纹的缝隙里嵌着深褐色的污渍——大概是以前的血迹没洗干净,渗进木头里留下的印记。
陈金顺把它们摆成平行线,中间留出一条缝,正好能架住猪身。
傻柱已经开始磨刀了。
他蹲在井台边,将磨刀石搁在膝盖上,刀面贴着石头来回滑动,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另一只手沾了水,往石面上甩了甩,水珠溅开时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刀刃逐渐泛起一道冷光,他拿起来对着天看了看,眯起一只眼,又把刀刃翻了个面继续磨。
这野猪是昨天夜里被打下来的。
** 从右眼窝穿过去,贯穿颅骨,在后脑开了一个拇指粗的洞。
血在洞口周围凝成黑色的痂,毛发打结成一绺一绺的。
** 还温热着,四肢僵直地朝外伸着,蹄子上沾着干枯的草屑和泥巴。
脖颈处那条割破的血管边缘微微外翻,血已经不往外渗了,但底下垫着的旧报纸被洇出一个深褐色的圆斑,直径有脸盆那么大。
母亲张桂芬提了个大木盆过来,盆沿还挂着几片干葱叶。
她把盆塞到猪身下面,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概是说血不能浪费,凝了可以炒菜吃。
傻柱放下磨刀石,走过去确认了一下盆的位置,又用脚踢了踢猪腿—— ** 晃动了一下,纹丝不动。
陈越抿站在原地,看着傻柱拿起刀、蹲下身、刀尖触到猪的喉部。
他没多待,转身往屋里走,他进了堂屋,顺手拉上门栓,把外面的嘈杂声关在外面。
屋内光线昏暗,木桌上的油灯芯子烧得短了,只亮着黄豆大的一 ** 苗。
他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蹿高了些,照亮了桌角三个人的脸。
母亲靠门站着,手里还捏着根没来得及放下的柴火棍;父亲刚洗完手,水珠顺着胳膊肘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接一个的小圆点;妹妹坐在炕沿上,手里头捏着半块馒头,嚼也没嚼,只是攥着。
陈越抿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三声,轻重不一。
“爸,妈,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怕什么东西从房顶砸下来似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了一下,随即落到桌面上那个空碗上——碗底剩着两口粥,边缘结了一层薄皮。
“今儿回来的时候,我去了趟街道派出所!”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眼角的干涩,声音沉下去半截。
“把我的户口分出去了!”
炉子里的煤球烧得正旺,铁皮烟筒烫得能煎鸡蛋。
我摸出那叠票据和钞票,硬往母亲手心里塞。
她的手背全是冻裂的口子,摸上去像砂纸。
“妈,单位分了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就在后院最里头那排,后罩房。”
张桂芬的肩膀剧烈抖动起来,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围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