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 胡同口的老槐树下,他看见那只手。

    指节粗大,皮肤像干裂的河床,正攥着他的手腕,力道里带着颤抖。

    面前的人眼窝深陷,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那些泪珠砸在他手背上,滚烫,又凉。

    “妈。”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挤出来时已经变了调。

    胳膊张开,把人整个圈进怀里。

    怀里的人后背硌得他掌心发疼,骨骼像要刺穿那层薄薄的皮肤。

    不知道瘦了多少,三年能熬白一头黑发,也能让一个女人苍老成这个样子。

    “你终于肯回来了,跃民,你知不知道妈有多想你——”

    哭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隔着衣服,他感觉到肩膀湿了一大片。

    温热,潮湿,像小时候暴雨天漏雨的屋顶,怎么堵都堵不住。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怀里的人才慢慢松开。

    那双红肿的眼睛瞪着他,泪还没干,嘴角先扬起来。

    “这小 ** ,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

    拳头砸在他胸口,不疼。

    他抓住那只手,粗糙的指腹蹭过他掌心,茧子硬得像砂纸。

    “三年不见,倒是壮实了。”

    女人说完,鼻子又吸溜了一下。

    他目光往旁边挪了挪。

    墙根底下站着个人。

    驼背,双鬓像霜打的草,灰白里透着黄。

    那张脸绷着,眼角的褶子很深,看向他的时候,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就暗了。

    像冬天炉膛里将灭的火,好不容易窜起一缕明黄,转眼被一盆冷水浇下,只剩青烟。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认得这种眼神。

    三年前离家那晚,月光底下,那人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就是用这副眼神盯着他。

    恨他,厌他,又好像带着别的什么,他当时看不懂,现在也看不懂。

    那是陈金顺。

    从前在东边药铺里给老掌柜打下手,抓药、称斤、包纸包,手指头上全是药味,连洗都洗不掉。

    后来在帽儿胡同租了个门面,挂上招牌,自己开了张小桌给人把脉。

    来的都是左邻右舍,谁家媳妇肚子疼,谁家老头半夜咳,几帖药下去,能缓个七八分。

    收的钱不多,够一家三口嚼谷。

    陈金顺哼了一声,鼻子往外喷气。

    “回来干什么?”

    声音硬邦邦的,像冬天檐下冻住的冰凌。

    “走的时候说什么来着,忘了吧?”

    他从台阶上往下迈了一步,鞋底蹭着青砖地面,沙沙响。

    “谁拍着桌子喊的,说这辈子都不回这个破地方了?”

    又是冰冷的鼻音。

    “在外头混不下去,才想起这儿还有个窝吧?”

    陈越抿没接话。

    头顶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枯黄的打着旋儿往下掉,飘到他肩膀上。

    他没去拍,就那么站着,听着风声和远处胡同里传来的吆喝声。

    # 41

    他没想到推开家门撞见的是这副光景。

    愣了愣,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干了。”

    “调到红星轧钢厂了。”

    张桂芬侧过身,拿眼剜了丈夫一下。

    “老陈,你嘴上能不能把个门?”

    “孩子头天到家你就……”

    陈金顺的声音像块冷铁:

    “我说他两句怎么了?”

    “在外头惹了祸,一走了之,让别人在后头收拾烂摊子收拾了三年。”

    “全家跟着遭的罪还不够?”

    张桂芬拿胳膊肘捅了捅陈金顺的后腰,示意他闭嘴。

    男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得了,东西撂下,先吃饭。”

    “既然回来了,就老老实实过日子。”

    “轧钢厂好歹是个去处,饿不死人。”

    “等分配下来,你自己找地方住。”

    “你哥娶了媳妇,家里地方就这么大。”

    “住不开。”

    话音落地,陈金顺绷着脸转身走向饭桌。

    “跃民,爸就这脾气,心里没恶意,你别往心里放。”

    一直站在陈越抿身边的男子开了口。

    是他亲哥,陈跃文。

    三十来岁。

    皮肤白净,鼻梁上架着副眼镜。

    说话慢悠悠的,像在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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