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同口的老槐树下,他看见那只手。
指节粗大,皮肤像干裂的河床,正攥着他的手腕,力道里带着颤抖。
面前的人眼窝深陷,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那些泪珠砸在他手背上,滚烫,又凉。
“妈。”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挤出来时已经变了调。
胳膊张开,把人整个圈进怀里。
怀里的人后背硌得他掌心发疼,骨骼像要刺穿那层薄薄的皮肤。
不知道瘦了多少,三年能熬白一头黑发,也能让一个女人苍老成这个样子。
“你终于肯回来了,跃民,你知不知道妈有多想你——”
哭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隔着衣服,他感觉到肩膀湿了一大片。
温热,潮湿,像小时候暴雨天漏雨的屋顶,怎么堵都堵不住。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怀里的人才慢慢松开。
那双红肿的眼睛瞪着他,泪还没干,嘴角先扬起来。
“这小 ** ,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
拳头砸在他胸口,不疼。
他抓住那只手,粗糙的指腹蹭过他掌心,茧子硬得像砂纸。
“三年不见,倒是壮实了。”
女人说完,鼻子又吸溜了一下。
他目光往旁边挪了挪。
墙根底下站着个人。
驼背,双鬓像霜打的草,灰白里透着黄。
那张脸绷着,眼角的褶子很深,看向他的时候,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就暗了。
像冬天炉膛里将灭的火,好不容易窜起一缕明黄,转眼被一盆冷水浇下,只剩青烟。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认得这种眼神。
三年前离家那晚,月光底下,那人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就是用这副眼神盯着他。
恨他,厌他,又好像带着别的什么,他当时看不懂,现在也看不懂。
那是陈金顺。
从前在东边药铺里给老掌柜打下手,抓药、称斤、包纸包,手指头上全是药味,连洗都洗不掉。
后来在帽儿胡同租了个门面,挂上招牌,自己开了张小桌给人把脉。
来的都是左邻右舍,谁家媳妇肚子疼,谁家老头半夜咳,几帖药下去,能缓个七八分。
收的钱不多,够一家三口嚼谷。
陈金顺哼了一声,鼻子往外喷气。
“回来干什么?”
声音硬邦邦的,像冬天檐下冻住的冰凌。
“走的时候说什么来着,忘了吧?”
他从台阶上往下迈了一步,鞋底蹭着青砖地面,沙沙响。
“谁拍着桌子喊的,说这辈子都不回这个破地方了?”
又是冰冷的鼻音。
“在外头混不下去,才想起这儿还有个窝吧?”
陈越抿没接话。
头顶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枯黄的打着旋儿往下掉,飘到他肩膀上。
他没去拍,就那么站着,听着风声和远处胡同里传来的吆喝声。
# 41
他没想到推开家门撞见的是这副光景。
愣了愣,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干了。”
“调到红星轧钢厂了。”
张桂芬侧过身,拿眼剜了丈夫一下。
“老陈,你嘴上能不能把个门?”
“孩子头天到家你就……”
陈金顺的声音像块冷铁:
“我说他两句怎么了?”
“在外头惹了祸,一走了之,让别人在后头收拾烂摊子收拾了三年。”
“全家跟着遭的罪还不够?”
张桂芬拿胳膊肘捅了捅陈金顺的后腰,示意他闭嘴。
男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得了,东西撂下,先吃饭。”
“既然回来了,就老老实实过日子。”
“轧钢厂好歹是个去处,饿不死人。”
“等分配下来,你自己找地方住。”
“你哥娶了媳妇,家里地方就这么大。”
“住不开。”
话音落地,陈金顺绷着脸转身走向饭桌。
“跃民,爸就这脾气,心里没恶意,你别往心里放。”
一直站在陈越抿身边的男子开了口。
是他亲哥,陈跃文。
三十来岁。
皮肤白净,鼻梁上架着副眼镜。
说话慢悠悠的,像在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