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闻见柜台深处飘来的煤油味混着粗盐的咸涩气息,抓起两指搓了搓那张肉票,纸角有些发潮。
“同志,后臀尖的,给挑肥点的。”
案板上传来剁骨的闷响。
他侧身扫了眼货架,盐罐上印着红色的“精制盐”
,一斤一毛四分;白糖包在牛皮纸里,叠起来像块砖头,八毛一斤。
花生油装在大口铁桶里,铁皮上凝着暗黄色的油迹,八毛五分钱能打一斤。
手指划过票证的边缘,他从裤兜里掏出叠好的肉票和副食证。
案板上那头猪的后腿被翻了个面。”五斤,肥的留着炼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兜鸡蛋,挑大个的,别把裂纹的塞进去。”
售货员是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棉袄外面套了件蓝布围裙,接过票证时瞄了他一眼,手上的秤杆却没抖。
铁丝网兜里滚进十几个蛋,蛋壳上还沾着稻壳。
“高粱饴还有吗?”
陈越抿往柜台深处的糖果区抬了抬下巴。
“有。”
“来一斤。”
玻璃罐被掀开,糖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像石子撞进铁皮筒。
他又扫了一眼烟架——大前门的白底包装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扎眼,一条三块七毛,他拿了两条。
转身时看见角落里堆着汾酒,白瓷瓶,瓶颈上裹着红纸,他伸手提了两瓶,瓶身冰凉,指节敲了敲瓶肚,回音闷实。
售货员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她报出总数:“十六。”
陈越抿从内兜抽出那一叠钞票,面额最大的十元纸币一共七十三张,是退伍时发的津贴,加上军队里攒下的奖励。
他从中间抽了一张十元,又翻了翻零钱,凑了六块。
手指捏着那张十元纸钞的时候,他想起昨天抽奖的事。
搪瓷盘子里的奖券被搓得发皱,他随手抓了一张,展开,数字是“10”
——大团结上的工农兵头像盯着他笑。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表情,只记得旁边那人说,“小伙子手气真好。”
奖品换成十元现金,他接过那张崭新的十元钞时,手指间还残留着纸币新印的硬挺感。
算盘珠子最后一声落下。
他把纸钞递给售货员,指尖碰过票据的边角,收回手时,指缝间那张票子已经被收回柜台。
剩下的钱还有八百来块。
他把东西往布口袋里塞——猪肉用草纸裹了两层,油渍正慢慢洇开;糖果袋里传来糖块碰撞的声音;鸡蛋的网兜被拎起来,麻绳勒进掌心。
供销社里三个售货员原本挤在柜台一角说话,不知道是谁先扭过头来,声音忽然断了。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围着条灰色围巾,双眼从他脸上扫到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上,又扫回来。
“同志,”
那个扎辫子的姑娘最先开口,“你在哪儿上班?”
陈越抿没急着回答,他把网兜换了个手,麻绳在掌心压出红痕。
另一个售货员挤过来,胳膊肘撑在玻璃柜台上,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下来:“你家是哪儿的?看着不像本地人。”
“结婚了没有?”
第三个人凑得近了些,棉鞋在水泥地面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每月工资二十来块,能一次花十六块买东西的,口袋里至少还揣着个几百块。
陈越抿没说话,手上的布口袋换到右肩,他低头看了眼那只网兜里的鸡蛋,蛋壳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 供销社柜台前那几句话散进空气里时,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已经转过身去了。
她们眼皮子耷拉着,嘴角往下撇,像刚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陈越抿没回头。
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像秋天干透的树叶被脚踩碎。
“一个退伍的,连个正经差事都没。”
“花那个冤枉钱,补贴能撑几天?”
“长得白净有什么用,嫁过去喝风吧。”
声音不大,但句句往耳朵里钻。
陈越抿走出供销社大门时,门框上的木条刮了他胳膊一下,粗糙得像砂纸。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苦笑了一声。
这年头,连买点东西都能让人嚼舌头。
拐进胡同口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
墙根下蹲着几只鸡,爪子刨着泥土里的草籽。
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谁家的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被风揉得断断续续。
一个半大的男孩拎着个酱油瓶从他身边跑过去,步子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