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天不亮,他就守在宋宫门口,求见戴胜。从最初的火急火燎,到后来的低声下气,再到如今已经麻木了,头上的白发又多了几缕,眼窝也陷了三分,连随身带来的楚锦都快散完了。除了甘茂、惠施这些重臣,连宫门的侍卫都收了两匹。今早他又给守门的侍卫塞了一匹楚锦,那侍卫掂了掂锦缎的分量,才懒洋洋地说:“今日国君在校场讲武,怕是没空见大夫。”
屈伯庸叹了口气,靠着宫墙蹲了下来,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乱飘。
这十七天来,戴胜始终对他避而不见,要么说去郊外视察水渠整修,要么说在官学听孟子讲学,要么干脆说“寡人今日身体不适,改日再说”。
直到第十八天,公孙阅才慢悠悠地来到驿馆,对屈伯庸说:“国君说,让上卿随大夫去郢都走一趟。”
屈伯庸喜极而泣,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就拉着陈轸连夜出发了。
马车上,陈轸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慢悠悠地说:“急什么?秦国又不会明天就打到郢都。”
屈伯庸讪讪地笑了笑,不敢接话。他心里明白,现在是楚国求着宋国。丹阳一战,楚军又折了五万精锐,丢了召陵,秦军已经打到了方城之下。国内粮草空虚,府库告急,韩魏两国见风使舵,十有八九又会倒向秦国。齐国被得罪死了,赵国忙着内斗,放眼天下,能救楚国的,只剩下宋国了。
陈轸抵达郢都的那天,楚王在章华台设下了盛大的宴席,却摆着一张臭脸。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王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试图挽回一点楚国的体面。看到陈轸进来,他端起酒爵抿了一口,阴阳怪气地说:“上卿终于肯来了。寡人还以为宋王要看着寡人被秦人灭国才甘心呢。”
陈轸也不生气,躬身行了一礼,笑着说:“大王说笑了。外臣之所以来晚了,是因为在路上救了一个人。”
“哦?救了谁?”楚王好奇地问。
“柘城的一个农夫。”陈轸说,“他在田里种地,看见一只兔子撞在树桩上死了,高兴得不得了。从此之后,他就放下锄头,天天守在树桩旁边,等著捡兔子。结果兔子没捡到,田里的庄稼都旱死了。最后他饿晕在路边,被外臣救了下来。”
楚王皱起眉头:“这不是守株待兔吗?寡人听过这个故事。”
然后他突然回过味来:“不对,这故事不是讽刺你们宋人的吗?”
“是啊,一开始是讽刺宋国的。”陈轸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可外臣看大王现在反倒比宋人更像这个农夫。”
“你说什么?”楚王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案几,酒爵都震翻了。
“大王息怒。”陈轸从容不迫地说,“张仪用了商于六百里这只‘兔子’骗了大王,以为能等来兔子,结果发现只有六里的‘兔毛。大王仍不醒悟,还相信‘兔子’会来,结果呢,又被张仪用汉中六百里的‘兔子’给骗了。为了一个张仪,和齐国断交,和宋国断交,把所有的盟友都得罪光了。最后不仅没杀成张仪,反而被秦国打得大败,丢了汉中,丢了召陵。楚国的‘庄稼’都荒芜了。这不是守株待兔,又是什么?”
话音刚落,殿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声。景翠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捂住脸,肩膀却忍不住微微发颤。楚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指著陈轸的手都在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陈轸继续说道:“还有更可笑的。农夫守株待兔,最多饿死自己一个人。大王守着张仪这棵树桩,却要搭上整个楚国。秦国这头饿狼,盯着楚国很久了。大王把所有的盟友都赶走了,不就等于把自己洗干净了,送到狼嘴边吗?”
“够了!”楚王厉声喝道,“寡人叫你来,不是听你嘲讽的!就问你,宋国到底愿不愿意和楚国重新结盟?”
一旁的景翠瞥了楚王一眼,心想大王这么勇的吗?求人还这态度。
“愿意,当然愿意。”陈轸微微一笑,“但外臣有个问题,想先问问大王。”
“你说。”
“大王觉得,是秦国可怕,还是宋国可怕?”
楚王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秦国可怕!秦国虎狼之国,杀人不眨眼。寡人那妹夫虽然可恶,但至少不会无缘无故攻打楚国。”
“这就对了。”陈轸说,“秦国是虎狼,宋国是邻居。虎狼要吃你的时候,你不找邻居帮忙,反而去骂邻居,这不是傻吗?”
他顿了顿,又说:“外臣再给大王讲个故事。从前有个人,家里进了一只老虎。他不赶紧关门打老虎,反而跑去和邻居吵架,说邻居偷了他的鸡。结果老虎把他吃了,邻居也没帮他。大王现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楚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低头不语。
昭阳看了一眼面红耳赤的楚王,又看了一眼憋笑憋得难受的景翠,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起身离席。
“上卿所言甚是,是我楚国糊涂了。张仪那个匹夫,把我们都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