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蓄势


    戴胜问他:“寡人在扩军,但濮阳、济阴的事估计你也知道了。寡人想知道,郯县有没有类似的问题?”

    唐鞅恭敬地拜伏在地:“郯县郡兵八百,臣亲自核过名册,未发现虚报。但臣以为,问题的根源不在各县,在制度本身。郡兵半农半兵,军方名册上的数字和地方实际能提供的精壮,本就存在天然的落差。各郡为了完成指标,难免有人以次充好。臣有个想法,郡兵名册改为一年一核,每年秋收后由各郡司马和县令共同核对,同步更新名单,剔除老弱,补充新丁。郡司马只管练兵,不管名册编制,编制由各县县令负责。如此一来,数据出自两个系统,相互校验,造假难度大增。”

    说这话时,唐鞅的眼神闪了一下,但戴胜似乎没有注意到。

    “把编制权从郡司马手里剥离,分给县令。”戴胜靠在凭几上,“这法子釜底抽薪。禽舷那样的贪墨者之所以有机可乘,本就与郡司马既管练兵又管名册有关。这份建议,你写个详细章程,给甘茂和华昕看看。可行的话,从秋后开始推行。”

    唐鞅叩首领命,又说道:“还有一件事。郯县世族交出的隐田约三千亩,臣已全部收归郡府,分授给原越国流民和无地农户。此外,邾城方向新设的铜路市署所在的位置恰好在汉水支流与陆路交汇处,臣想能否开凿一条连通淮水与郯县的短途运河。若能打通,铜锭由汉水入大江,再经邗沟入淮水,可省却不少陆运成本,郯县未来可成为贸易枢纽。”

    “修运河暂时没有那么多民力,其余照准,你干的不错,泗水郡守的位置交给你了。”

    “臣,谢国君厚恩。”唐鞅一脸欣喜地退下了。

    四月中,曹郡守从铜绿山回到定陶,带回来第一批云梦铜锭。一共八十车铜料,押运的楚军校尉拿着昭阳亲笔签发的通关文书,说这批是试运,若双方满意,下半年再加运两百车。

    曹郡守还在信中提到,他在铜绿山待了近两个月,除了铜锭之外,还与当地铜官商定了铜锡配比的技术交流,宋国匠人已初步掌握了楚国的铜锡合金配方,未来在弩机铸件和甲片锻造上可望有所精进。

    戴胜看完信,对公孙阅说:“这两个月老曹瘦了多少?”

    “听回来的人说,瘦了二十斤。”

    “寡人赏他一百镒金,让他多吃点肉。铜路的事急,但身体更急,瘦回来多少,就得给寡人吃回去多少。”

    五月,骑军正式扩至一千骑。田不礼从玄鸟军老兵和郡兵中挑选了五百新骑手,又从代北马市买回一批新马。骨都与拓跋对马镫做了进一步改良,铁环从正圆改成椭圆,更贴合脚掌弧度。田不礼在奏疏里写道,一年之内,宋国骑兵可形成千人规模的锥形冲锋阵,届时若再遇魏军弩阵,冲击力将是襄陵之战时的两倍。戴胜批复:扩军不等于成军,上阵之日再报。

    也是在这个月,秦国传来消息。张仪在上郡加紧修筑要塞群,西起临洮,东至雕阴,每隔数里设一障塞,驻军屯粮。开春之后,秦国的使臣在列国串访,劝韩、魏、赵三国互不相攻,共同与秦修好,又是连横的老套路,以“休兵息民”为名,替秦国下一轮东出赢得时间。

    但这一次,连横的绳索似乎松动了。魏惠王秘密遣使入新郑,与韩王密谈了整整三天。随后魏使又入邯郸,在赵雍面前重提三晋旧谊。肥义依旧是没有表态,也没有拒绝。陈轸分析完密报,说三晋关系确有缓和迹象,张仪连横的根基开始出现裂缝了。宋国的机会窗口,比预期的更宽。

    过了几天,戴胜处理完奏疏,带着芈八子悄悄登上睢阳南门。城下修渠的工地延伸向远方,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冒着湿气。数百名民夫挑着竹筐在渠底穿梭,夯土声、号子声此起彼伏。这是他即位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水利工程,今年修渠投入的银钱比去年翻了将近一倍。骑军在城外操练,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君上在想什么?”芈八子问。

    戴胜望着骑军的方向,说:“寡人在想,玄鸟的翅膀似乎要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