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腿母狼。
左后腿,是他打瘸的。
他刚进山当护林员那阵子,那群狼一共五只,在一个夜晚袭击了他的破木屋。那场恶斗他杀了三只,跑了两只,其中就有这只被打瘸了后腿的母狼。后来它再没在这片山里出现过。
再到后来,他为了救刘副厂长的儿子进原始深山猎熊取胆。这只瘸腿母狼跟着另外五只狼一路追他,伺机报复。那次他得了奇遇,寻到《张氏猎经》,利用猎经里的地形技巧,搞死了其他五只狼——可这瘸腿母狼又成功逃脱。没想到它兜兜转转,又从原始深山里出来了。
瘸腿母狼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或者说,是刻骨的仇怨。那种复杂的眼神,张晓峰看得很清楚:它认得他。
它拖着那条瘸腿,一瘸一拐朝山林黑暗深处逃,此时不象狼,倒象是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野狗。
头狼见母狼跑了,尤豫了一瞬——只一瞬。然后撇下墨墨,转身也钻进灌木丛。灌木剧烈摇晃了一阵,渐渐归于平静。
林间空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溪水潺潺的声音,和远处布谷鸟不知世事的啼鸣。
墨墨没有追。它跑回张晓峰身边,嘴里还叼着一撮狼毛,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张晓峰蹲下拍了拍它的脖子。
张晓峰端着枪走到那只被击毙的狼旁边,用脚踢了踢。死透了。蹲下看了看狼牙——又长又尖。成年公狼,少说六七十斤。
他站起来,朝那男人走去。
男人还站在那儿,手里柴刀举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狼群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还是紧绷的,浑身在抖,但他腿却没有软,脚步也没有退——从始至终,一步都没有退。
“没事了,狼退了。”张晓峰说。
男人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柴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象被抽走了筋骨,晃了两晃,直直往后倒。张晓峰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慢慢放平在地上。男人的衣裳被血浸透了,摸上去又湿又黏。前胸后背全是抓痕和咬痕,骼膊上那道伤口最瘆人,皮肉翻开,骨头都隐约可见。
“春兰……”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象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目光努力往窝棚方向看。
“她没事。”张晓峰把他放平,转头看了一眼。
窝棚里那女人已挣扎着爬出来。满脸泪水泥污,头发乱蓬蓬地糊在脸上,衣裳被树枝挂破了好几处。她跪在男人身边,双手捧着他的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福生哥!福生哥!”
声音嘶哑,象是喊了很久很久。
“别动他。”张晓峰蹲下,仔细检查伤势。再不处理怕要出大事。“失血太多,得赶紧止血。”
从背包里翻出急救的东西——一小瓶酒精、卷纱布、白药……都是托刘副厂长从县城医院买的。
张晓峰把男人骼膊上的袖子彻底撕开,伤口从肩膀一直拉到手腕,皮肉翻卷,边缘已有些发白,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拧开酒精瓶:“忍着点。”
酒精浇上去,男人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响,却硬是没叫出声来。
女人在一边看得浑身发抖,手紧紧攥着男人的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张晓峰撒上白药,用纱布一层层缠好,用力扎紧。又给头上那道口子也上了药,用布条包扎妥当。
再检查胸口和后背——全是抓痕和淤青,青青紫紫一大片,万幸没伤着骨头。
“还好骨头没事。”张晓峰松了口气,走到溪边把水壶灌满。溪水冰凉清冽,他顺手洗了把脸,血污和汗水被水冲走,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是被灌木抽的。又找了个破碗洗干净,端过来。“喝点水。”
女人接过水,先喂了男人几口。男人喝了水,眼睛睁开了些,嘴唇翕动:“谢……谢……你……救命……恩人……”
“先别说话,好好歇着。”
天色已不早。
太阳西斜,山里的光线暗下来,风也变得凉飕飕的。
血止住了,但男人脸色白得象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得赶紧弄点吃的补补体力。
张晓峰把那只死狼拖到窝棚后面。抽出猎刀开始剥皮,刀锋沿皮肉之间的筋膜游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剥得又快又利索。
一整张狼皮剥下,完好无损,摊在石头上晾着。
再把狼肉切成块,从窝棚废墟里翻出还能用的铁锅,在溪水里涮了涮,架石头上生了火。
狼肉冷水下锅,又从破背篓里找到几个红薯,洗洗切块扔进去一起炖,撒了把盐。
火光照亮了林间空地。干柴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飞进夜色里就不见了。
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狼肉的腥气慢慢变成肉香,混着红薯的甜味,飘散在夜风里,把血腥气冲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