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过程极慢,也极耗心神跟力气。汗珠子很快湿透了后背,眼珠子因长时间紧盯而发酸,筋肉因保持别扭姿势而发僵。但他浑然不觉,全副精神都拴在那只灰褐色的小兽身上。
时辰像被拉长了。日头在天上慢慢挪,从东边爬到了快当顶的位置。张晓峰花了近半个钟头,才总算迂回到了林麝侧后方约三十米处的一丛密实灌木后头。还好这家伙吃得正起劲,没有走,这距离,已进了竹弩比较靠得住的射程。
但张晓峰没动手。现在的角度,林麝的身子大半被一丛矮栎树苗子挡着,只能瞧见它的脑袋跟一小截前身。放箭的风险依旧大。
他得等,等林麝挪到更敞亮、更利索射击的位置。
这一等,又是漫长的熬煎。
林麝吃一阵,就会抬头警觉地四下望望,然后又低头接着觅食。它活动的范围不大,始终在那片缓坡跟溪水左近。张晓峰像最有耐性的捕食者,在灌木后头一动不动,连喘气都放到最缓,只有眼珠子通过枝叶缝,死死盯住目标。
后晌日头毒起来,林子里闷热。虫鸣更聒噪。张晓峰怀里的冷饭坨早让体温焐热了,但他没半点食欲,全副心神都系在那只林麝身上。竹筒里的水也没顾上喝,只是偶尔润润干得起黏的嘴皮子。
就在他觉着四肢都有些木、精神因高度集中而开始现出一丝乏意时,转机来了。
那只林麝象是吃饱了,开始慢悠悠顺着溪水往下游方向溜达,看样子是想换个地界歇晌或接着找食。它走过一片相对空旷、只长着些矮野草的河滩地,那儿离张晓峰猫着的灌木丛,直线距离不到二十五米!而且,它的侧身完全露了出来!
就是这会儿!
张晓峰的心在腔子里狂擂,但他握弩的手稳得象焊住了。他极缓地调着姿势,把竹弩从灌木缝里悄悄探出,弩臂稳稳抵在肩窝。目光通过骨制的简易“望山”,死死锁住林麝肩胛骨稍下、前腿根稍后的位置——那儿是心口窝!
林麝象是觉着点儿啥,步子微微一顿,警剔地扭头朝张晓峰这方向望来。
不能再等了!
张晓峰屏住气,食指稳稳扣下悬刀!
“嘣!”
一声轻微却有力的弦响!
乌黑的竹箭离弦而出,撕开空气,化成一道几乎瞧不见的虚影,穿过二十多米的空当,准准地扎进林麝侧肋瞄定的位置!
“咴——!”
林麝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叫,身子猛地往前一窜,可只窜出两步,前腿便是一软,整个身子侧翻在地,四蹄剧烈地抽抽起来。暗红的血水很快从伤口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砂石跟草叶子。
张晓峰没立刻冲出去。他仍保持着放箭的架势,弩箭重新上弦搭好,警剔地观瞧着。直到见着林麝的抽搐越来越弱,最后彻底停了,只剩肚皮微微起伏,他才缓缓从灌木后头站起身。
长时间的猫伏跟高度紧绷,让他站起时眼前黑了一下,腿脚发软。他扶住边上的树干,深深喘了几口大气,缓过劲来,才快步走向倒地的林麝。
走到跟前,确认林麝已彻底没气。他射出的那支竹箭,几乎齐根没进林麝身子里,只留短短一截箭尾在外,中的部位极准。
直到这刻,巨大的疲乏跟饿劲才象潮水似的卷来。从清早出门到眼下,已过去近十个钟头,他滴水未沾,精神力气都耗到了顶。但他顾不得这些,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林麝的尸首翻过来。
这是只成年的公林麝,身板匀称,毛皮光溜。他强压着激动,抽出柴刀,按前世那篇文章模糊记着的法子,开始找并割取那值大钱的麝香囊。
他先摸着林麝肚脐眼跟那话儿之间(肚皮下头),仔细探。很快,手指头触到个藏在皮肉下、约有鸡蛋大小、微微鼓起、质地稍硬的囊状物。就是它!
他用刀极小心地划开皮肉层,防伤着囊子。不多时,一个扁圆或椭圆形的腺囊被完整地剥出来。囊子外头有层细细的短毛,皮子灰棕色,带点褶。
他用干净的树叶把这还带着体温跟血腥气的麝香腺囊仔细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肉的位置。然后又利索地把林麝的皮剥下(这皮子虽小,也是好货),掏出内脏,挖个浅坑埋了,防血腥气招来别的掠食的。
做完这些,日头已明显西斜,林子里光线开始发暗。
张晓峰喝了口水,就背起沉甸甸的背篓,怀里揣着那个价码估不透的小布包,踏上了归路。
身子乏得象灌了铅,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可他的精神却处在一种顶亢奋的境地,心依旧在腔子里有力地跳,每一下都象是在提醒他怀里那东西的金贵。
长达十多个钟头的追踪、猫伏、苦等,期间的焦躁、盼头、忍耐,还有最后那决定性的、稳准狠的一箭……所有的付出,在这刻,都显得忒值当!
他回头望了眼那片快让暮色罩住的幽深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