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齿上下咬合,切断了卷曲成灯盏窝状的焦黄肉皮。
一声清脆的细响在口腔深处炸开。
滚烫的猪脂香气瞬间奔涌而出,顺着上腭直冲鼻腔深处。
陈年老豆瓣酱的醇厚咸香,压制了五花肉原本的油腻感。
蒜苗的清甜在齿间断裂,散发出凛冽的植物清气。
舌尖尝不到任何工业味精的干涩,也没有增香剂那种冲鼻的虚假味道。
只有生铁锅与猛火在短时间内剧烈碰撞,淬炼出的那种霸道镬气。
这股热流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象一团温暖的炭火,驱散了初冬夜风的寒意。
白晶晶举着自拍杆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原本打好了一肚子腹稿,满脑子都是恶毒的贬低词汇。
只要咽下这口肉,她就要对着镜头大声咒骂这肉质发酸、地沟油反胃。
可是她刚张开嘴,喉咙却不受控制地剧烈吞咽了一下。
常年靠催吐和吃水煮菜维持身材的胃壁,在此刻发出了阵阵抗议。
酸水疯狂涌出,胃部在一阵接一阵地抽动。
那是肠胃对纯粹碳水和优质脂肪最原始、最贪婪的渴望。
眼框蓦地一酸,两行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画着浓重眼线的眼角滚落下来。
泪水砸在名贵的羽绒服衣领上,晕开一片黑色的污渍。
“给我……来碗饭。”
白晶晶死死盯着案板上的白瓷盘,声音沙哑得变了调。
陈安没有多问半句。
他转身从保温木桶里盛出一满碗晶莹剔透的五常大米饭,稳稳搁在不锈钢台面上。
白腾腾的热气升起,模糊了男人清冷深邃的眉眼。
白晶晶一把夺过白瓷碗。
她连筷子都顾不上拿稳,夹起一大块沾着蒜苗的五花肉,连同红亮的汤汁一起扣在雪白的米饭上。
红油顺着米粒的缝隙渗透下去,染红了碗底。
她张大嘴巴,将裹满酱汁的米饭连菜带肉狠狠塞进嘴里。
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快速地咀嚼着。
昂贵的口红蹭在碗边,精致的底妆被热气熏得斑驳脱落,她却浑然不觉。
站在一旁的男助理举着打光灯,惊愕地张大了嘴。
“晶姐……直播还开着呢!”助理压低声音,焦急地扯了扯她的袖口。
“滚开!别打扰老娘吃饭!”
白晶晶头也不抬,一记眼刀飞过去,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直播间里,三百万在线观众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弹幕像瀑布一样疯狂滚动,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大半个屏幕。
“说好的打假呢?怎么变成沉浸式吃播了?”
“看她那饿死鬼投胎的吃相,我都看饿了,这演不出来的!”
“这红油挂在米饭上绝了!这家店绝对是真手艺!”
同一片阴冷的夜空下,江城城南的一座高架桥洞底。
夏晚意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几块破旧的硬纸板上。
初冬的寒风夹杂着冰渣子,顺着桥洞的缺口无情地灌进来。
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真丝睡衣早就裹满了泥污,失去知觉的双手死死按着抽搐的胃部。
干瘪的肠胃里没有任何食物,只能不断分泌出灼人的酸水。
她干呕了两声,嘴角溢出苦涩的黄水,滴在肮脏的水泥地上。
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被她捧在掌心,电量图标已经闪铄着红色的百分之二。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白晶晶的探店直播间。
她隔着模糊的碎玻璃,看着陈安那个挺拔冷峻的身影。
看着那碗泛着红油光泽、热气腾腾的回锅肉。
曾经,只要她喊一句饿,那个男人就会把肉片挑出最嫩的一块,吹凉了喂到她嘴边。
现在,她只能象一条躲在桥洞下的流浪狗,闻着下水道的恶臭。
看着别人在镜头前对他的手艺顶礼膜拜。
冰冷的眼泪顺着她冻僵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碎裂的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星光美食广场上。
不到三分钟,满满一碗米饭见了底。
白晶晶将空碗往前一推,嗓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老板,再加一碗饭!多浇点底下的红油!”
陈安面色平静,接过空碗,又给她盛了满满登登的一碗。
他没有因为大网红的失态而有半分得意。
依旧转身去清洗手里的铁勺,水流冲刷着铁器,发出清脆的哗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