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贵族看风水,给朝中大臣算吉凶。他说的话准得吓人,名声越来越大,来求他的人越来越多。
他十分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被人仰望被人崇拜的感觉。
他一直觉得,师父说的那些话都是吓唬人的。什么业障,什么还债,都是骗鬼的。
他给人批了半辈子的命,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不但活得好好的,还越活越风光。
直到今天。
慧明大师慢慢地蹲下去,双手撑着地面。
他终于明白师父的意思了。
这些年,他给人批了多少命?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有些命他批对了,有些命他批错了。
但不管对错,他都是在替天行事。他不是天,他没有资格替天做主。
他每说一句话,都是在改一个人的命。改得多了,业障就背得多了。
背到一定份上,就要还了。
今天就是还债的日子。
慧明大师忽然想起一个人。
岁岁。
四年前,相府的人抱着那个孩子来找他,说是想让他看看这孩子的命格。
他看了那孩子的生辰八字,又看了那孩子的面相手相,得出一个结论:灾星。
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六亲无缘。
他是这么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私心?他说不清楚。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并没有想过这句话会把这个孩子怎么样。
后来,他听说那孩子被赶出了相府,被长宁侯夫人带回侯府收养。
可如今,再看那孩子,却发现她的命格竟然变了。
他看到的命格是一片空白。就好像那个孩子不属于这个世间,不在三界内,不在五行中。
这不可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格,这是老天爷定好的,改不了的。就算是皇帝,就算是佛祖,也改不了。
但那孩子的命格就是看不见。
慧明大师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一闷。他捂着胸口跪倒在地,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也许不是那孩子的命格变了。
是他自己看不到了。
不是那孩子不属于这个世间,是他自己快要离开这个世间了。
一个快要死的人,看不到活人的命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他之前为什么没有想到?
因为他太相信自己了。太相信自己的本事,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跟那些来找他算命的人有什么区别?
那些人来求他,是因为他们怕自己命不好,怕自己过不好这一生。
他也怕。
他怕死,怕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切化为乌有。
雷声又在远处响了一下,闷闷的。
慧明大师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算什么?
天理?
报应?
慧明大师闭上了眼睛。
他后悔了。
他想回到四年前,收回那句话。告诉相府的人,这孩子的命格他看错了,不是什么灾星。
但他回不去了。
星盘上最后那颗寿星的光,又暗了一分。
皇宫,摘星楼。
国师站在窗前,面朝荣恩寺的方向。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国师转过身,走到案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拿起案上的一把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
然后他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披上,举步往外走。
从摘星楼九层到一层,要走很长一段楼梯。
守在一层的小太监看见他下来,赶紧迎上去:“国师,这么晚了,您要出门?”
“去太极殿。”国师说。
小太监愣了一下。太极殿是皇帝日常起居的地方,这个时辰皇帝应该已经歇下了。
国师平时不会在这个时辰去找皇帝,除非是有特别重要的事。
“陛下今日批折子批得晚,才刚歇下不到半个时辰。”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国师看了他一眼,小太监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再说了。
“我有大事禀报。”国师说完这句话,就走出了摘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