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邢玠说的————”万历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沉,“耗费钱粮,也是实情。不过————东番所需钱粮,皆是自行筹措,从未请饷,甚而还有回输粮米,救济灾民。”
田义、孙暹等心中一震。
这封赏极重,尤其是“太庙祭祖时将功绩向祖宗禀告”和金书铁券,几乎是亲王的顶峰荣耀。
而一句“从未请饷”,等于是盖过了邢玠的“耗费钱粮”一说。
这相当于是一种默许一只要你能自己搞定钱粮,海外那些事,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皇爷圣明!”
田义、孙暹等躬身应道。
万历帝再次拿起儿子的亲笔信,细看一遍,摇了摇头道:“朕叮嘱赵舍人多督促洵儿练字,但这字,还是没有长进啊。”
“————”田义不知如何回应。
在谈论军国大事,却突然嫌弃儿子的字来,落差太大。
孙暹堆笑道:“皇爷,想必是海王殿下,近期事务太过繁忙,暂时无暇练字。”
“恩。”万历帝颔首道,“确是如此,在东番那蛮荒之地起家,还得应对生番、倭寇、佛朗机人,谈何容易。说到起家————洵儿的亲事,是该开始张罗了。”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发往东番。
在朝野上下引发了新一轮的议论。
百姓们奔走相告,这是第一次大明把倭寇几乎全歼于海上,大明本土一点损失都没有,甚至无需多征百姓粮米。
武人与一部分官员欢欣鼓舞,认为这是陛下圣明,褒奖功臣,彰显国威。
以沉一贯为首的部分官员,则感到极度不安,他们初次窥见海王在东番已发展出可怕实力,而陛下过于骄纵海王,恐养成尾大不掉之患,也危及他们切身利益。
但他们也拿不出更有效的办法,毕竟海王刚立下大功,风头正盛,且“筹措钱粮”,也堵住了他们攻击海王“耗费国帑”的口实。
李朝上下也是惊喜万分。
由七海商会传出的一个说法,被李朝上下采信:海王率舰队复灭倭水军主力,占领倭国种子岛、屋久岛等,也是在“围魏救赵”,克制倭军在李朝的进攻。
事实上,李朝的确明显感受到,倭军强大的春季攻势,在琉球海战消息传来后,戛然而止,好几天没有动静。
当然,国王李与海王已然和解,七海商会物资重新运送到李朝,汉家义军也重新回到李朝。
代价就是,李答应了海王提出的几乎所有新条件。
东番。
淡北城。
与京师的风云诡谲相比,东番淡北城内外,则是一片欢腾的海洋。
庆祝琉球大捷的庆典持续了数日,酒肉犒赏三军,立功将士得到晋升厚赏,全军士气高昂。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传颂海王殿下和东番水师的赫赫武功。
然而,在热闹的庆功宴后,镇海王府的书房内,气氛却有些沉凝。
朱常洵换下了庆典时的礼服,只着一身常服,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海风——
带着咸腥气涌入,吹动烛火摇曳。
陈第、厉魁、张五文、吴惟忠、徐文璧、邢玠等人皆在。
徐文璧面带红光,显然对皇帝的封赏和自己的表现颇为满意,临老还能记上一笔亲临大海战,蹭到个督战的功绩,名垂青史,有脸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了。
邢玠则依旧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番大胜,实赖将士用命,诸位齐心。”
朱常洵转过身,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但是,胜之后,艰难更甚于前。”
陈第捻须道:“殿下所虑极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东番经此一战,威震东海,却也成了众矢之的。打服了萨摩大名,却引起丰臣秀吉与其他大名的警剔,还有葡萄牙、
西班牙等西夷,也必生忌惮,朝中————恐亦不乏猜忌掣肘之声。”
他自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邢玠。
邢玠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张五文道:“陛下封赏极重,可见圣心仍在殿下。只是言明我东番造舰、拓地,钱粮仍需完全自筹,所幸近来月港收益颇丰,琉球、李朝商路贸易尽在掌握,南洋商路渐开,若能妥善经营,当可支撑。”
“经营之事,有劳张主事多费心。”朱常洵点头。
石星、沉惟敬在经营上也是居功至伟,但由于徐文璧、邢玠在,他们不能现身。
朱常洵随即看向陈第、吴惟忠等:“水师经此一战,虽见锋芒,亦暴露不足。新舰建造、火炮改良、弹药储备、水手训练,皆需加速。而火龙出水”,威力虽大,然射程、
精度、可靠性仍待提高。赵先生那边,进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