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被称为“神机坊”,是东番火器研发的内核禁地,寻常人乃至中低级军官都不得靠近。
峡谷内依山而建着数十栋砖石结构的作坊,终日炉火不熄,锤打声、锯木声、试验的轰鸣声隐隐传出,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硝石与金属的独特气味。
此刻,位于峡谷最深处,防护也最严密的“丙字三号”试验场,却是一片狼借。
半边夯土加固的砖墙被熏得焦黑,坍塌了一角,破碎的木架,扭曲的金属零件,烧焦的麻布和纸片散落一地,刺鼻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
几名脸上沾着烟灰的工匠,正心有馀悸地清理现场。
而这场事故的制造者————赵士桢,却仿佛对周遭的混乱和脸上渗血的擦伤浑然不觉。
他蹲在一堆还在冒烟的残骸前,手里拿着一截烧得只剩小半,形似粗大箭杆的竹筒,竹筒内壁糊着厚厚的火药残渣,尾部还连着几片焦糊的轻薄木片。
他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断裂处的纹路,嘴里念念有词:“————引线燃速太快,药柱压制不够均匀,这里,对,就是这里,受力不均导致偏喷————尾翼太轻,榫卯也松了,飞出去就抖————但方向对了————喷口角度,药量配比,威力比上次大了三成不止,就是这连接和稳定————”
“赵先生!”
带着焦急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王大郎等几名侍卫护着朱常洵,匆匆穿过尚未散尽的烟尘走了过来。
朱常洵一身常服,脸上带着关切,看到赵士桢虽然灰头土脸,脸颊带伤,但精神亢奋,眼神灼亮的样子,稍微松了口气。
“殿下!”
赵士桢这才反应过来,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朱常洵一把按住。
“伤得如何?可让医官看过了?”
朱常洵看着他脸上的血迹和熏黑的脸。
“皮外伤,不妨事,不妨事!”
赵士桢连连摆手,随即又激动地举起那截残骸,“殿下您看,这次改进火龙出水”的试验,虽然炸了,但炸得好啊!把问题都炸出来了,药力是够的,推劲也足,就是这药柱的压实工艺,和尾翼的固定方式不对。还有这箭体,用厚竹筒还是不稳,得用薄铁皮卷制,接口铆死,再给臣三个月————不,两个月!必能制成可稳定飞行三里以上,能击穿敌船侧舷的出水火龙”!”
看着这位年过半百的书法大家,却痴迷火器到了疯狂的地步,试验失败,脸上混合着烟灰、血渍,眼睛里反而闪现更加兴奋的光芒,朱常洵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他接过那截滚烫的残骸,仔细看了看断裂面,沉声道:“赵先生,你的心血,孤知道。这火龙出水,乃至火箭之道,的确是未来战场利器,可及远,可覆顶,攻坚摧锐,必有奇效。”
他将残骸轻轻放下,目光扫过一片狼借的试验场,话锋一转:“只是,路要一步步走,急不得。火箭虽好,眼下却非最紧要须求。海战接舷,陆战对垒,燧发统的射速、可靠,火炮的射程、精度,才是决定胜负的根本。火箭可作奇兵,不可为主力。你的首要之务,是确保新式燧发统能量产,是改良铸炮之法,提升火炮射程与耐用。至于这火龙”————”
他拍了拍赵士桢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方向既已明确,便让得力匠师继续摸索,你把握大方向即可,不必事事亲临险地。你的安危,关乎东番火器根本,今日之事,不可再有下次。火箭,不急,慢慢来。”
他当然也想快点搓出稳定而精度可靠的“大伊万”,但赵士桢的命更重要。
赵士桢张了张嘴,看到朱常洵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以及深藏的关切,最终把一肚子关于火箭改进方案的滔滔话语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叹息,又带着不甘的倔强:“臣————遵命。只是殿下,这火箭若能成,于海战实有————”
“孤知道。”
朱常洵打断他,语气缓和下来,“所以孤没说停,只是要你分主次,保重自己。待燧发统和火炮更进一步,你再全力攻克火箭不迟。东番的根基,需要稳扎稳打的火统与重炮,也需要超远距攻击的火龙。但来日方长,目前更重要的是安全与稳定。”
赵士桢深吸一口气,肃然行礼:“臣明白了,多谢殿下关爱。新式燧发统的撞砧簧片强度问题,已有眉目,铸炮的翻砂法,也改进了数处,成品率当可再提一成。”
“好。”朱常洵点头,又叮嘱了加派人手保护,清理现场,抚慰受惊工匠,找医师给赵士桢检查等事,这才离开仍旧弥漫着硝烟味的试验场。
走出峡谷,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朱常洵眯起眼,看向东南方大海的方向。
赵士桢的执着与科研突破,是东番未来的利刃。
但眼下,有更迫在眉睫的威胁。
琉球的急报,他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