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津家————萨摩的岛津。
这个家族,是九州最强悍的势力之一,也是与葡萄牙人勾结最深的势力。
早在几十年前,葡萄牙人的黑船第一次漂流到种子岛,将火绳枪传入日本,岛津家就是最早接触并全力获取这项技术的势力之一。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西洋火器的威力。
为了获得稳定的火器来源和贸易利益,岛津家历代家督对天主教传教士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宽容,甚至颁布了日本第一个保护天主教徒的法令。
尽管家督本人未必信教,但其麾下不少武士、甚至足轻都皈依了“切支丹”,形成了一个以火器、硝石等贸易利益为纽带,与葡萄牙人关系密切的集团。
相比之下,小西行长、宗义智那种“信天主,得枪炮”的投机,就显得不够虔诚了,小西行长自从有了东番的弹药和火器供应,就开始疏远葡萄牙人,许久都没去做弥撒。
葡萄牙人要求,想与他们做火器、硝石等生意,必须入教才行,小西行长、
宗义智为了巨大商业利益,也就入教了。
但岛津家与葡萄牙人的利益捆绑,其实更久,更深,也更危险。
“佛朗机人————”朱常洵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些来自遥远西方的航海者,几十年前用租借和贿赂的手段,窃据了壕境(澳门),从此以此为据点,拢断了中国货物出口的大部分利润。
他们与大明贸易,用非洲的金银、钻石、象牙,南洋的香料、珍珠等,换取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等,到欧洲以天价出售,赚得盆满钵满。
然而,在关键的军事技术上,他们却始终严防死守。
佛朗机炮的技术,是大明工匠从“屯门海战”缴获的葡萄牙舰炮中,自行摸索仿制、改进的。
而火绳枪,更是直到嘉靖年间,东南沿海军民在抗倭战斗中,从倭寇手中缴获了被称为“铁炮”的日本火绳枪,才得以仿制出大明的“鸟统”。
葡萄牙人明明更早来到中国,明明拥有更先进、更成熟的火绳枪,却从未主动向大明传授相关技术,甚至在贸易中刻意回避、封锁相关器械和技术的流通。
反倒是日本人,得到葡萄牙人几乎是手柄手的传授火绳枪技术。
这其中的差别对待,用心何在?
朱常洵几乎可以断定,这些葡萄牙人,乃至背后的罗马教廷,是存心扶持日本,有意在东亚制造一个强大的、好战的、能够威胁大明乃至挑战大明秩序的势力。
让大明陷入与日本的长期对抗和消耗,把东亚的水搅浑,他们这些“泰西商人”才能左右逢源,贩卖军火,拢断贸易,攫取最大的利益。
丰臣秀吉当时悍然入侵朝鲜,背后若说没有这些泰西人的怂恿和支持,他绝不相信。
现在,他朱常洵在东番崛起,不仅打破了葡萄牙人对中日贸易的拢断,还大力扶持小西行长,更将手伸向了琉球,直接威胁到葡萄牙一萨摩同盟的利益链条,甚至未来可能切断葡萄牙人和教廷利用日本搅乱东亚的布局。
他们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支持岛津家联合九州其他势力,组建舰队威逼琉球,既是挑衅试探,也是战争警告。
葡萄牙人联合西班牙人切断硝石供应,是经济绞杀。
武装岛津舰队,是军事威胁。
双管齐下,就是要逼他就范,要么退出竞争,要么————被毁灭。
“想用岛津等几家作为战争代理人,与我作对?”
朱常洵低声自语,海风拂过他年轻却已显刚毅的面庞,“那就看看,是你们的刀利,还是我的矛更锋!”
他转身,对紧随的王大郎道:“传令陈第、沉惟敬、厉魁,一个时辰后,王府议事。”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虾夷岛南端,面向日本海的一处港湾一被海王命名为“镇北港”的地方,却是另一番景象。
春季的虾夷岛,依旧寒冷。
港口规模不小,木石结构的码头向海中延伸,栈桥上堆放着从济州岛、东番运来的铁器、弹药、马匹、水果、粮包和各式货物。
港湾内停泊着数十艘大小船只,有双枪纵帆船、福船、广船、水船,以及几艘缴获改造的倭船。
岸上,一片片新搭建的木屋、仓库排列整齐,更远处,是大片新开垦的田垄,虽然仍是早春,已有农人在田间忙碌。
道路上,牛车、马车往来不绝,运送着木料、石料和粮食。
人群中,穿着明人服饰的占据了大多数,也有不少穿着朝鲜服装的男女,甚至能看到一些穿着简朴汉服或保留部分传统装饰的虾夷人在帮忙。
整个港湾,忙碌、嘈杂,却秩序井然,充满了一种开拓边疆特有的粗犷生命力。
港口边新建的望楼上,徐有勉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