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多正纯是个聪明人,知道第一次接触不可能得到明确承诺,能得到“无意干涉”和“乐见安宁”这种表态,已算不错。
他躬敬行礼告退,带着那句模棱两可的回复,返回复命去了。
本多正纯离开后没几天,鸡笼港迎来了更为盛大的场面。
钦差正使成国公徐文璧,副使兵部右侍郎邢玠的坐船,在数艘水师战船的引导下,缓缓驶入淡水港湾。
码头上旌旗招展,鼓乐齐鸣,全副武装的东番陆战营士兵肃立两旁,军容严整。
朱常洵亲自出迎,执礼甚恭。
徐文璧年龄虽老,却精神矍铄,一身麒麟服,显得威仪堂堂。
他代表皇帝颁下赏赐,说了些勉励的套话,目光扫过港口内林立的帆樯,高大宏伟的棱堡和炮台,绵延数十里的规整房屋,路上繁忙的车水马龙,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这东番气象,远比他在京师听说的要兴旺得多。
他面对朱常洵,口中连连称赞副使邢面皮微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味道。
他初见淡水河两岸的繁荣景象,也是难掩惊讶之色,但他话不多,登岸后的每一步,目光都在细致地观察:
码头的结构,泊位的大小,货物的吞吐,士兵的装备,民夫的精神面貌————
如同一个老练的猎手在巡视自己的猎场。
接风宴设在王府正厅,算是极尽隆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邢玠放下酒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开口道:“殿下开拓东番,不过两三载,便有此等规模,军民安堵,市井繁荣,实乃不世出的奇才。下官奉旨前来,一是宣慰陛下对殿下及东番军民的关切,二来,也是想向殿下多多请教这海外经略,备倭靖海之道。”
他语气诚恳,但问题随即接踵而至:“下官沿途看来,东番兵甲精良,士气高昂,不知如今水陆兵马,各有多少?粮饷器械,如何筹措?听闻殿下琉球互通有无,贸易且驻军,不知于朝鲜战局,有何裨益?又有传言,说佛朗机人与殿下交易颇密,其船坚炮利,不知殿下可有所得?”
每一个问题都看似平常,却都暗藏机锋,直指东番的军力规模、财政来源、
外交倾向以及技术引进等内核敏感之处。
朱常洵神色自若,望向陈第。
撒谎,自然不能由他来。
陈第会意,以他们昨晚谈好的应对方式,一一作答:“————水师现有大小战船一百八十馀艘,其中可出远海作战的福船、广船及新式纵帆船计九十艘。陆师分设三营,常额九千人,辅兵另计。粮饷嘛,一是仰赖父皇恩赏及闽浙协济,二是屯田所得,三是商税抽分。与琉球商贾确有贸易,不过是以物易物,以其金银铜硫磺,易我丝绸瓷器铁器,此乃寻常海贸,至于朝鲜战局,我水师巡戈海上,遇倭寇船即击之,遇李朝难民则救之,此即牵制。至于佛朗机人,也是又少许海贸往来,主要是去挖来他们的匠师,与我们一同研究铸炮之法,其火炮铸造之法,与我大明工匠所研,各有千秋,我们取长补短,未来必胜过他们————”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展示了一定实力,又强调了皇帝支持、正当贸易、保境安民的合法性,还将与佛朗机人的接触主要限定在技术交流层面。
邢玠听得仔细,不时点头,眼底的审视却未减少半分。
他忽然笑道:“殿下治军有方,下官钦佩。不知可否容下官开开眼界,一睹东番虎贲之威?也好回京之后,向陛下及朝中诸公,细细禀明殿下经营之不易,将士用命之忠勇。”
这是要实地检阅军队了。
徐文璧也捻须笑道:“老夫也久闻东番军容壮盛,正想看看。”
“二位上使有此雅兴,自当遵从。”
朱常洵欣然应允。
次日。
徐文璧、邢玠在陈第的陪同下,巡视了鸡笼、淡水两处主要的岸防炮台、营寨、屯田和工匠坊。
他看到的是整齐的营房,保养良好的武器,长势喜人的大片庄稼,以及秩序井然的工匠作业。
士卒精神饱满,见到上官巡视,虽好奇,但无喧哗,显示出良好的纪律。
邢玠心中暗凛。
这支兵马的训练和风貌,竟不输于九边精锐。
但他最想看的燧发枪制造工艺,和停泊着最新式炮舰的专用码头和船坞,却被陈第以“火器危险,非奉殿下手令不得入内”或“舰队正在外海演习”为由,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
徐文璧表示理解。
邢玠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是一沉,对东番的“机密”和隐藏的实力,更多了几分忌惮与好奇。
数日后。
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