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严寒尚未褪去,护城河的冰面仍泛着青白,但朝阳门码头的漕船已日渐绸密。
康丕扬溺毙的案子,在顺天府和刑部联合勘察后,已于去岁腊月以“跳板年久失修,意外落水,财物系东番土仪及历年积蓄”结了案。
一具棺椁,一份恤典,一道追赠的虚衔,便算是了却了一位巡按御史的一生。
然而随着开春,这桩本已淡出人们视线的事,却又在茶楼酒肆、衙门廊下被悄然提起。
清流们扼腕叹息“正人遽逝,国失直臣”,但私下里,也不免对其行李中那些绸缎、高丽参、珍珠窃窃私语一“康御史素以清名自诩,这东番一趟,倒是颇有所得啊————”
真正将议论引向深处的,是几道悄然流传的奏章抄本,以及某些“有心人”
的议论。
“听说康御史离京前,曾与人言,东番之事,触目惊心,恐非国家之福——
“”
“何止?他最后一封密奏,据说言辞激烈,直指——————结果人还没到通州,就淹死了?”
“那行李里的东西,说是土仪,可哪有土仪那般贵重的?怕不是————封口之资?”
“嘘!慎言!那位如今可了不得,听说在海外练得精兵数万,战舰如云,连倭寇都怕他三分————”
流言如早春的冰下水,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渐渐汇成指向东番的疑窦。
贿赂钦差?
图谋不轨?
朱常洵,这个曾经传闻中“骄恣奢靡”,开窍后又渐渐博得“星宿下凡”、“瑞智英明”、“仁义无双”的圣皇子名声。
如今这些传言,又试图将封为亲王的他,形容成一个手握重兵、行事莫测,甚至可能“心怀叵测”的海外枭雄。
沉府书房。
炭盆烧得正旺,散发出暖融融的气息。
沉一贯却眉宇间满是阴寒。
他屏退左右,只留最心腹的幕僚。
“康丕扬最后一封密信未至,人却死了。东番那边,定是察觉了。”
沉一贯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黄梨木扶手,“好狠辣,好干净的手段。”
幕僚低声应和:“东翁,还有泉州黄氏、海澄陈氏那两桩灭门惨案。说是海寇劫杀,可偏偏留下那么多通倭通番的铁证,让两家百年名门,倾刻间身败名裂,烟消云散。这手笔,太绝,太毒!”
沉一贯眼中惧色一闪。
他活到一大把岁数,或许自己不怕死,但很怕他的子孙,他的宗族,会这般消亡。
那两家,其实是他这一派在闽海的重要财源和触角。
他们复灭,不仅断了财路,更险些引火烧身。
好在两家直接联系的那个“奥援”,在诏狱里很是“硬气”,一口咬定是收受黄、陈贿赂,为其走私行方便,但绝口不提更深层的联系。
虽然最终靠着康丕扬的死,掩盖了热度,皇帝两件事都没有深究,事情终于压了下去,没牵连到他本人,但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几个月中,沉党在朝中几乎噤声,不敢妄动。
“他们只是弹劾金学曾最起劲,反对开海最力,没多久,就阖家死绝,通倭通番证据还被送到御前————这是警告,是灭口,更是断我臂膀。”
沉一贯缓缓道,“虽然怀疑是东番那边出手,但查无实据,指向海寇,海寇船又被东番水师拦截,无一活口,东番倒是得了嘉奖,但天下哪有这般巧事?”
他至今回想,仍觉寒意森森。
那位年轻的海王,远在海外,却能如此精准、酷烈地斩断伸向东番的手,还将事情做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把柄。
这种不循常理,不按官场规矩,直接诉诸暴力的作风,让他这个在朝堂沉浮数十年的官场老鬼,也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这意味着,他熟悉的那些制衡、权谋、遏制的手段,在对方那里可能完全失效。
“东翁,或许————是我们多虑了?”
另一幕僚迟疑道,“康御史是死在通州,众目睽睽,仵作也验了,确是溺亡。那两家,勾结海寇,通倭通番的证据确凿,海寇凶残,遭到反噬,也是常有之事————”
“多虑?”沉一贯长叹一声,“老夫也希望是多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李朝那边,撑不住了,这倒是个机会。”
这时。
门外管家声音响起:“老爷,圣上召见。”
一个时辰后。
毓德宫。
沉香驱不散那空气的凝重。
——
辽东经略的急报,李朝国主李泣血哀求的奏表,如同两块巨石,压在每位朝臣心头。
倭军自去岁初冬以来,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