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沙发上坐起来,薄毯从肩膀滑到腰际。客厅窗帘还没拉开,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
他在公寓过夜的频率是三晚一周,每次都睡沙发。青木真绫上周提出过让他睡客房,他说沙发够长,不用麻烦。
真正的原因他不太想说——沙发背靠着入户门,在这个位置上,如果有人破门而入,他有至少零点几秒的反应窗口。
这是职业习惯,也是本能,和他每次进房间先确认所有出口的位置一样,改不掉。
他站起来把毯子叠好,四折,边缘对齐,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去厨房洗手,冷水冲了大概十秒,指尖的温度降下来,残留的睡意被冲干净了。
冰箱里有鸡蛋、牛奶、吐司面包、半颗卷心菜和两根胡萝卜。
他站在冰箱前面,脑子里快速列出一份早餐清单:玉子烧、黄油吐司、蔬菜味噌汤。
三道菜,烹饪时间可以压缩到二十五分钟以内,如果青木真绫不中途插手的话。
他刚开始打鸡蛋,就听见卧室方向传来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脚步声很小,节奏不规律,不可能是青木真绫。他放下打蛋器,转身看向走廊。
奈奈子站在厨房门口。睡衣歪歪扭扭的,扣子系错了位,领口歪向左边。左脚穿着拖鞋,右脚光着,头发乱成一团,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没完全睡醒。
但她手里抱着那本《小猫当当过生日》的绘本,紧紧地搂在胸前,象是顺手从床头拿的。
“你醒了。”上杉信说。
“我听到声音。”奈奈子揉了揉眼睛,往厨房里看了一眼,看见灶台上摆着鸡蛋和打蛋器,玻璃碗里的蛋液还没有打匀,蛋黄和蛋清混在一起,颜色偏橙。
她眨了眨眼,好象明白了什么,把绘本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仰头看他,“信爸爸在做早餐。”
“恩。”
“我想帮忙。”
上杉信低头看她。她仰着脸,表情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水光。
他快速评估了一下—让她帮忙意味着效率下降,做早餐的时间可能会从二十五分钟延长到三十五分钟甚至更长。
她会打翻东西,会把蛋液滴到地上,会问很多问题。但把她赶回房间的话,她大概会趴在门缝上偷偷看,不高兴,自己憋着,等到吃饭的时候才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晃腿不说话。
两个选项的成本都很清楚。他选了前者。
“去洗手。”他把自己的拖鞋踢给她,“穿上。地板凉。”
奈奈子踩着那双对她来说是船一样大的拖鞋,踢踢踏踏地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还是湿的,在睡衣上蹭了两下。
上杉信把一张厨房纸巾递给她,她擦完扔进垃圾桶,然后站到他旁边,等着分配任务。
“我先教你做玉子烧。等一下。”
上杉信转身走进走廊。奈奈子歪着头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很快他回来了,手里拎着那把儿童椅一就是他们在家具城买的那把椅背带弧度的学习椅,昨天还在奈奈子房间的书桌前。
他把椅子搬到厨房操作台前面,放在一个离灶台足够安全的位置,弯腰确认了四条腿都放稳,然后拍了拍椅面。
“站上来。”
奈奈子爬上椅子,现在她能够到操作台了。她的下巴刚好超过台面边缘,双手可以平放在砧板旁边。
“信爸爸,这是学习椅,是写作业用的。”她低头看了看椅子,又看他。
“椅子就是椅子。”上杉信把打蛋器递给她,把玻璃碗挪到她面前,“作业和做饭,都是要做的事。打蛋。手要握在这里,不要太用力,绕着碗底画圈。”
奈奈子接过打蛋器。打蛋器对她来说有点大,握把比她的手掌宽,她两只手一起握住,开始搅。第一圈太猛,蛋液溅出来两滴,落在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抬头看他。
“没烫你。”他说,“继续。慢一点。”
她放慢了速度,筷子碰碗壁的声音从急躁变得均匀。蛋液渐渐打匀了,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她低头盯着碗里旋转的蛋液,嘴唇不自觉地张开了,手指稳稳地转着打蛋器,象是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蛋变颜色了。”奈奈子惊奇地说。
“因为蛋黄和蛋清混在一起了。”
“好看。”
上杉信把黄油放进锅里,锅底的热度让黄油开始融化,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把火调到中小火,走过来检查奈奈子的蛋液打得不错,匀度大概有八分,对于一个五岁的小孩来说足够了。
他发现自己其实没必要打这个分,工序对不对只看能不能做出成品,分数是多馀的动作。但他改不掉这个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