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蹲在地上,把床架的零件按照顺序排好,扳手在手指之间转得很快。青木真绫负责在一边扶着床架,奈奈子就负责递螺丝,每递一颗就说一声“给”,至于接不接得到,就要看她扔得准不准了。
全部装完了之后,他往后退了两步,来检查成品。床很稳,星星的那个淡金色和窗帘上面的小白花配得刚刚好。
书桌上面已经摆好了新的台灯和图画本,奈奈子最宝贝的那些蜡笔也整整齐齐地搁在了右手边,随时都可以抽到最常用的那几个颜色。
衣柜里面还是空着一大半的,但是新买的那几套衣服已经挂好了,是按照颜色深浅来排列的,是他挂的。叠衣服他不会,但是挂衣服这件事他还是会的。
他正准备把组装的工具收回工具箱里面去的时候,那个纸盒子里面突然传出来了一个很微弱的声音。
“喵。”
青木真绫先转过了身。奈奈子跑了过去,蹲在纸箱旁边往里面看,一下子就叫了出来:“猫!是小猫!”
纸箱里面蜷着一只黑白色的小猫。猫很小,大概只有他手掌那么大,耳朵的尖尖上各有一小撮杂毛,左眼周围有一圈黑色的斑纹。上杉信完全不知道这只猫是什么时候跑进纸箱里面去的——他们今天根本就没有买猫。
“可能是物流仓库里面的猫,钻进去了。”他说。
“那怎么办?”青木真绫也蹲下来了。
“送回去。”
“喵。”猫又叫了一声,从纸箱的角落里面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奈奈子伸出的手指前面,用头去蹭了蹭。
上杉信看着奈奈子的表情。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嘴唇微微地张开了,手指很轻很轻地碰了碰猫的耳朵尖。她抬起头来看他,嘴巴张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她又问了一遍“可以吗”,这一次是用眼睛问的。
他已经知道她真正想问的到底是什么了——我想要的这个东西,会不会拖累你们。
他发现自己很难对着这个提问的姿势说不。因为他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用的也是同样的方式——不是开口去要,而是用眼睛去看,等对方来做决定。那个时候没有人给他他想要的答案。现在轮到他自己站在回答者的这个位置上面了,要来答这道题。
他认得这种眼神。上一次他想说不行的时候,这个孩子少了一个爸爸。这一次拒绝一只猫会让她损失什么,他算不出一个结果来。有些事情就算把它放在天平上面,也称不出重量的,他还在学。
“……猫砂盆还有猫粮,明天去买。”他说。
青木真绫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弯。
奈奈子欢呼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就把那只小猫抱了起来。她把小猫举到了他面前让他看,猫的左眼周围是黑的,右眼周围是白的,鼻头是粉红色的。
“叫什么名字?”青木真绫问。
奈奈子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饭团。以后它就是我的饭团了。”
说完她就跑到客厅那边去,要给饭团看她的新房间了。
上杉信把扳手放进了工具箱里面,扣上了卡扣。把工具箱放进储物柜里面的时候,他看见奈奈子正蹲在自己的房间门口,把那只叫饭团的小猫轻轻地放在了新床的床垫上面。
阳光通过了刚刚挂好的浅粉色窗帘,变成了一种很温暖很柔和的光线,落在了小猫的黑白花纹上面。
“信爸爸,”她头也不回地说,“饭团它喜欢这张床。”
“它只是一只猫而已。”
“但是它喜欢。”
上杉信没有再反驳了。他靠在门框上面,看着那只猫在床垫上面踩奶,爪子一下又一下地按着新床垫的纯棉床单,留下了一串很小很小的褶皱。那些褶皱让他觉得,这张床从这一刻开始,是正式地被使用了。不是放在这里当一个摆设,而是被一个五岁的孩子和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猫一起,用了起来。
青木真绫从厨房那边端了一杯茶走过来,把茶递给了他。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窗帘的遮光度确实是不错。”她说。
“百分之九十。”他说。
“你关心的就只有数据。”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那感觉呢?”她把头侧过来看他,“你自己的感觉,怎么样?”
上杉信端着她泡的茶喝了一口,茶有一点苦,是泡得太久了。他把茶杯搁在掌心里面暖着,看着奈奈子趴在新床垫上面跟猫头对着头,很小声地说着那些只有她和猫才能听得懂的话。
“不坏。”
青木真绫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靠着门框,和他肩并着肩,中间大概隔了有一个拳头左右的距离。他能闻得到她发梢上面那一点点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是洋甘菊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