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视厅最忌讳的事情不是腐败,是“不体面”。腐败可以内部处理掉,但是不体面会伤害到整个组织的形象。一个被粘贴了“不体面”标签的警官,他的仕途基本上就到尽头了。
他不能去冒这个险。不是因为贪恋权位——好吧,不完全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他很需要这个位置。
如果被调去了什么闲职,他拿什么去应付那些被烧成焦炭的大岩正人们所遗留下来的残局呢?松叶会死了上百个人,但是东京的渎品网络不会因为一百个人死掉就自己消失不见。有人在暗处等着接手,有人已经在重新划分地盘了。
所以他需要有一个人,替他养奈奈子。这个人必须是在警察系统里面的,必须有很干净的社会形象,必须是女性,必须——这个最重要——愿意。
青木真绫所有这些条件都满足。
她是职业组精英,署长的女儿,社会形象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她没有结婚,但是女性警察收养女孩子,在舆论上完全是加分项,媒体会用“温柔的警官妈妈”这种标题来赞美她。而且她欠自己一条命,在仓库那件事发生过之后,她对他的态度,从高高在上变成了某种很复杂的顺从。这种顺从不是服从——青木真绫的骄傲让她没有办法服从任何一个人——而是一种信任。她相信他的判断,哪怕他的判断让她觉得很害怕。
上杉信在心里把这些条件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了逻辑上面没有漏洞,然后开了口。
“真绫。”
“恩?”
“你也看到了,她什么都没有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好象是在描述一件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的事情,“我今天早上查过了,她母亲的娘家在北海道的乡下,二十年没有跟女儿联系过。父亲那边的亲戚早就断了往来。儿童养护设施倒是有几个,但是那种地方你也知道的——十几个小孩子挤一间房,三四十个人只给配两名保育员。象她这么大的女孩子,进去了就是那个被欺负的。”
青木真绫没有说话,但是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上杉信继续往下说,声音不太高,每一个字都是经过计算的。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件事应不应该做。我是在跟你说,这件事需要一个合适的人来做。你是浅草署搜查一系的系长,署长的女儿,职业组出身,没有污点。你来收养她,不会有人质疑。媒体只会夸你善良。”
“你来收养她,也是给你父亲一个信号。”他停了一下,看着青木真绫的眼睛,“你父亲一直觉得你太冲动了,不够成熟。上次仓库的事情虽然他没有明白说出来,但是你应该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收养这个孩子,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包括你父亲——你已经有了能力去承担一个成年人的责任。这对你的晋升,是有好处的。”
他知道青木龙毅死了,但他理应装作不知道才不会露馅。
青木真绫听到父亲二字,目光明显黯淡了许多。
然后上杉信把烟掐掉了,把烟头扔进墙角的垃圾箱里面,说出了最关键的那一句话。
“我欠她父亲一个人情。但是我不能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你比我更加清楚,我一个男刑警带一个小女孩,别人会怎么说。所以,你来养。经费的话,我来出。名义上面你是她法定的监护人,这件事对你、对我、对她,都是好的。”
青木真绫沉默了很久。走廊里面只听得见远处值班主任打电话的声音,还有自动贩卖机运作的那种嗡嗡声。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意外地很平静。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抬起头来看他,“‘对你晋升有好处’、‘给你父亲一个信号’——这些,是你觉得我会答应的理由吗?”
上杉信没有否认。
“但是你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她需要有人照顾’。”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看他,而是重新把休息室的门推开,走了进去。
上杉信站在原地。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一个人堵住了话头。第一次是奈奈子问他“你能不要死吗”,第二次就是现在。他发现这两个人用的方式,是很一致的那种——不反驳他的逻辑,也不去质疑他的动机,只是把他忽略掉的东西指出来。
这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那个时候他才刚考上东大,导师在课堂上讲了一句话:“逻辑这件事情,可以让你做出正确的决策,但是逻辑本身它是没有温度的。如果你只用逻辑去对待别人,有一天你会发现的,逻辑里面漏掉了一个变量。”
“人这个东西,是会为别人感到心疼的。”导师当时说。
他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这么真实地感受到这句话的重量。
他从门口看进去。青木真绫在长椅旁边蹲下来了,把盖在奈奈子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