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她的眼神里有一点小小的期待。象一只挨过打的狗在偷偷看主人的脸色,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又被骂。“您不用骗我……如果是别人跟我讲这些,我肯定觉得烦死了。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谁要听别人唠叼啊。”
“所以你自己也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烦。”
大岩优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完眼泪又掉下来。
“您说话真狠。”她擦了擦眼角。“但您说得对。我知道自己很烦。父亲也说过我烦。有一次我跟他吵架,他说‘你比你妈还烦’。我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后来呢?”
“后来他痛风发作,半夜疼得叫出声,我就忘了生气了。”她的声音低下去。“端水给他吃药,拿热毛巾敷他的膝盖。他疼得满头是汗,还跟我说‘不疼了不疼了,你去睡’。明明疼得要死。”
她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冰块。好象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上杉大人,您说我是不是很可笑。他在的时候我嫌他烦,他死了我又想他。人是不是都这样,什么东西没有了才觉得好。”
上杉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觉得她问了一个很笨的问题。但是笨问题也有用。她问这个问题,说明她在试着理解自己的痛苦。理解是消化悲伤的第一步。她正在从“没办法接受”的阶段走向“试着理解”的阶段。进度比他想的快。
但太快了也不好。悲伤如果消化得太快,人会变清醒。清醒的人会思考,会追问,会怀疑。他不需要她清醒。他需要她一直处在半醉的状态——不管是酒的那种醉,还是依赖他的那种醉。
“不是可笑。”他说。“是正常。”
“正常吗?”
“恩。人在乎的东西,通常都是在失去之后才意识到在乎的。不是因为犯贱,是因为拥有的时候不需要确认。东西在那里,随时可以拿,你就不会去想它有多重要。等拿不到了,手伸出去空的,你才知道原来它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