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公寓
在用这些东西维持一种感觉。那种“父亲还在”的感觉。衬衫还没拿走,说明父亲还会来拿。烟灰缸没倒,说明还有人会在里面弹烟灰。

    现在这些东西都变成遗物了。她每次看见那件衬衫,都会想起来:父亲死了。住在这个房间里,对她来说会是一种持续的疼。象牙齿一直咬着舌头,每天每天。

    但她还是会住下去。因为离开这里,就代表承认父亲真的不在了。彻彻底底不在了。

    人就是这样。宁可活在每天被提醒的痛苦里,也不愿意面对“结束了”这件事。上杉信觉得人很有意思。

    厨房里传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大岩优香端着两杯芋烧酎走出来,一杯递给他,一杯握在自己手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叮叮响。

    她在对面的坐垫上坐下来。双腿并拢,腰背挺得直直的。这是从小被教出来的。即使在最崩溃的时候,身体也会自动摆出黑道千金该有的样子。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敬您。”她举起杯子,声音沙沙的,“谢谢您今晚……愿意陪我。”

    不等上杉信举杯,她就仰头喝了一大口。芋烧酎很烈,比她想的烈。呛得她咳了两声,眼泪又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嘴。

    “慢点喝。”上杉信说。他自己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

    “没事的。”大岩优香擦擦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好象用胶水粘在脸上的,边缘已经开始翘起来,快要掉了。“我酒量很好的。父亲说……父亲说女孩子不能喝太多酒,会吃亏。但他自己又管不住嘴,每次喝多了就拉着我说话,说很久很久,说到我睡着。”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手指攥紧杯身,指节发白。

    沉默了几秒。几秒感觉很长。

    “他都说些什么?”上杉信问。

    他问这个问题不是真的关心。他是觉得她现在像站在悬崖边上,如果没有人拉一把,她会一直盯着下面看。盯着下面看太久,人就会想跳。他不需要她跳。他需要她活着,好好活着,继续当他的狗。所以给她一根绳子——让她说话,把心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比闷着好。

    而且他确实想知道大岩正人私下里是什么样子。了解一个人的父亲,就能更了解这个人。他觉得这个逻辑是对的。

    大岩优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

    “什么都聊。”她喝了一口酒,这次小小的一口。“聊他年轻时候的事。说松叶会刚成立那会儿,全组只有七个人,事务所是租的一间拉面店二楼。组长开会的时候,楼下拉面店的老板就往上喊‘汤要潽出来了’,他们就暂停会议下去端拉面。”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那个真一点点。

    “他还聊我妈。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偶尔聊到她,只说‘你妈长得好看,你越长越象她’。我说我才不要象她。他就笑,说‘那就象我,象我更好,皮实’。”

    她又喝了一口酒。冰块融了一些,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她没擦。

    “他痛风发作的时候最罗嗦。”她的声音轻下来,像怕吵醒谁。“腿疼得睡不着,就坐在客厅里,把我叫起来陪他说话。我说我明天还要上学,他就说‘再聊十分钟,就十分钟’。然后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等反应过来已经凌晨三点了。”

    “我都烦死他了。”她说。

    眼泪掉进酒杯里。琥珀色的液面上砸出一个很小很小的涟漪。荡了一下就没了。

    “现在好了。”她把杯子举到嘴边,声音开始发抖。“以后没人烦我了。以后我想几点睡就几点睡。以后不用帮他洗衬衫了。以后不用藏他的酒了。以后不用听他讲那些讲了一百遍的老故事了。以后……”

    她说不下去了。

    上杉信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芋烧酎的甘甜在舌根化开,带一点点灼烧的感觉。他不急着说话。他之前学过,人在倾诉的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她需要的是一面墙。一个可以对着说话的东西。他现在就是那面墙。

    等她哭够了,自然就会停。等她停下来了,才是他该开口的时候。

    过了大概两分钟。大岩优香的肩膀不再抖了。她用袖口擦擦脸,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喝完。冰块撞在杯底,咣当一声。

    “再倒一杯。”她说,伸手去拿酒瓶。

    上杉信没有拦她。

    他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看着她把杯子倒满。芋烧酎的瓶身在她手里微微晃,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矮桌的周刊上。洇开了大岩正人照片旁边的文本。字变成模糊的一片。

    她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意。

    “上杉大人。”她举起第二杯酒,眼睛红红地看着他。“您会听我讲这些……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不烦。”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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