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折回手术室,脚步比刚才快了三倍。他一把推开赵铁柱,目光扫向尿袋。
管子里挂着几滴浑浊的深黄色液体,袋底只有一层薄薄的积液。
“血压多少?”
周悬按住老首长的腹部,指尖在双侧肋脊角快速叩击。右侧叩浊音明显增大,左侧同样偏浊。
双肾灌注不足!
心脏修好了,但长时间的低血压,已经把肾脏推到了崩溃边缘。
这是急性肾损伤。如果不在三十分钟内恢复有效灌注,肾小管坏死将不可逆转。
这就是那百分之五。
心室游离壁破裂的幸存者,即便活过手术台,绝大多数也会死于术后多器官功能衰竭。心脏停跳的每一秒,都在对全身器官进行着一场不可逆的屠杀。
刘主任还在关胸,钢丝刚拧到第三根。他的手速已是极限,但关胸至少还需要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肾脏等不了!
“刘主任,”周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关胸你继续,术后管理我接手。”
刘主任没有回头,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周悬转向赵铁柱:“去血库,拿四个单位的红细胞悬液,两个单位的新鲜冰冻血浆。跑着去!走着回来,你就别回来了!”
赵铁柱撒腿冲出手术室。
“萧明哲。”
萧明哲刚脱了手套,听到名字,整个人瞬间绷直。
“手套重新戴上。”
萧明哲愣了半拍:“老师,手术不是结束了吗?”
“结束?”
周悬扯过一张无菌巾铺在操作台上,开始摆放器械:“心脏是修好了,但他的肾脏正在死。我们需要创建床旁血液透析的临时血管通路,做右颈内静脉置管。”
他看向萧明哲:“你来穿刺,我当你的一助。”
萧明哲的手停在半空。
颈内静脉穿刺置管,他做过不下五十例。这种常规操作,他闭着眼都能完成。
但这不是常规患者。
这是一个刚做完心脏缝合、血流动力学极不稳定、凝血功能可能已经紊乱的老年人。
穿刺针偏一毫米,就可能扎穿颈动脉。操作多拖一分钟,肾脏就会多死一片。
“怕什么?”
周悬已经在消毒老首长的右颈部,碘伏涂过锁骨上窝:“刚才你在一颗跳动的心脏旁边,拿了四十分钟吸引器,手都没抖。一根颈内静脉,你还穿不进去?”
萧明哲咬了下后槽牙,重新戴上手套。
“许嘉音。”
许嘉音抱着超声机站在角落,眼框通红,目光却很清醒。
“你当二助。超声引导下定位颈内静脉,给萧明哲标靶。误差不能超过两毫米!”
许嘉音将探头粘贴老首长的颈部,屏幕上黑白影象跳动。她调整角度,找到了颈内静脉的横截面。
血管是扁的,几乎已经塌陷。
“静脉塌陷,有效容量严重不足。”许嘉音的声音绷紧了,“血管直径不到八毫米,而且……”
她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颈内静脉和颈动脉几乎贴在一起,间距不到三毫米!”
三毫米。
穿刺针的针尖直径就有将近一毫米。留给萧明哲的容错空间,只有两毫米。
萧明哲接过穿刺针,拇指和食指捏住针柄。
他的手很稳,比刚才在心脏旁边做一助时还要稳。
那四十分钟的极限压力,已经烧干了他体内多馀的肾上腺素。剩下的,只有肌肉记忆和冷静。
“进针点标记好了。”
许嘉音用记号笔在皮肤上点了一个黑点:“方向朝向同侧,角度三十度,深度预估两到两点五厘米。”
萧明哲将针尖抵在标记点上。
“等一下。”周悬突然开口。
萧明哲的手停住了。
“你打算用什么手法?”
“Seldinger技术,标准前路穿刺。”
“标准前路?”
周悬的语气透着一丝凉意:“血管间距只有三毫米。你用标准前路,针尖一旦穿透后壁,下一毫米就是颈动脉!”
“这个患者的凝血功能,你查过了吗?”
萧明哲沉默了一秒:“没来得及查。”
“那就当他的凝血功能已经完蛋了。扎穿颈动脉,压迫止血至少要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肾脏会彻底报废!”
周悬接过超声探头,重新调整角度,让血管的纵轴截面清淅呈现在屏幕上。
“换平面内穿刺。”
他把探头递回许嘉音:“你全程保持这个切面不动,让他看到针尖的每一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