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是晚上十点零七分。
许嘉音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拇指搁在接听键上。她默默数到第六声,才划开屏幕。
“爸。”
“专家团的名单,你看了吗?”许正邦的声音没有寒暄,更没有过渡。他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直接切进了靶点。
“看了。”
“急诊科带队的顾明远,是你大伯的同年。”许正邦停顿了一秒,“骨科带队的沈浩然,是你二叔的博士生。”
许嘉音站在医院宿舍楼的天台上。七月的夜风裹着消毒水味,从楼下的急诊通道飘上来。她把手机换到了左耳。
“爸,您到底想说什么?”
“回来!”只有两个字,干脆利落。
“专家团入驻清河是半年期。你大伯已经跟省一院人事科打过招呼,只要你愿意回来,编制和岗位随时恢复。”
许嘉音的手攥紧了天台的铁栏杆。锈蚀的铁皮硌著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感。
“我的辞职手续已经办完了。”
“辞职手续可以撤回。”许正邦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你大伯说,省一院急诊科今年有两个副高名额空缺。以你的履历和论文数量,三年内就能拿下。”
他接着问道:“在清河,你拿什么?”
许嘉音没有说话。
“嘉音,你在那个二甲医院待了快两个月。该看的看了,该学的也学了。你妈天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奶奶上周做白内障手术,你都不知道吗?”
“奶奶住院了?”
“已经出院了。”许正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你要是在省城,这些事不用我打电话告诉你。”
许嘉音咬住下唇。天台下面的急诊大厅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叫号系统的电子提示音。
“爸,我暂时不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这不是商量!”许正邦说,“你大伯已经跟顾明远谈过了。专家团入驻清河后,会对急诊科做全面评估。”
“如果评估结果不理想,科室的部分业务会被调整,包括住院医师的岗位配置。”
许嘉音的手指从栏杆上松开了。她追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不主动回来,专家团会以‘人才资源优化配置’的名义,把你调回省城。”许正邦的声音恢复了手术台上的冷静,“这是你大伯的原话。”
许嘉音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
“嘉音,爸不是逼你。你在省一院受的训练,你发的论文,你的手术天赋,这些东西放在二甲医院就是暴殄天物!”
“你大伯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你弄进省一院的住培基地,你心里清楚。”
许嘉音闭上了眼睛。她当然清楚。
大伯许正国是省一院骨科首席专家,也是省医学会副会长。从她读研开始,大伯就替她规划好了每一步。
住培基地选哪家,论文投哪个期刊,毕业后留哪个科室。她从小到大走的每一条路,都铺在许家的棋盘上。
“爸,我挂了。”
“嘉音!”
她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一条微信弹了出来。发送者是大伯许正国。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张截图。截图内容是一封邮件的局部放大,标题写着:《关于清河二院急诊科技术帮扶方案(内部讨论稿)》。
正文部分被截掉了大半,只留下最后一段话。
“建议对急诊科住院医师岗位进行优化调整,将具备省级以上培训经历的医师纳入省一院统一管理序列”
许嘉音盯着这段话,逐字读了两遍。
“纳入省一院统一管理序列。”这句话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意思。他们要把她从清河二院剥离出去,重新划归省一院!
她的手开始发凉。这份“内部讨论稿”的措辞太精准了,它精确瞄准了一个条件:具备省级以上培训经历。
清河二院急诊科里,符合这个条件的住院医师只有一个人。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水泥墙壁间回响。
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停住了。赵铁柱蹲在楼梯口抽烟,看见她下来,赶紧掐灭烟头踩了两脚。
“许医生,你怎么在天台上待这么久?蚊子不咬你啊?”
“铁柱哥,你知道‘技术帮扶方案’的详细内容吗?”
赵铁柱摇头道:“只知道省城要来专家,具体方案没见过。你问这干嘛?”
许嘉音没回答,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