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论文碰上泥腿子
十一点六。”

    这是她十五个问题里的第三个。她原本打算等周悬诊断模糊时再抛出来,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四十一点六。”周悬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念菜价,“那篇综述我读过。第一作者是伦敦大学学院的帕特尔,通讯作者是牛津的哈里森。”

    许嘉音微微一怔。他连作者都记得?

    “三十七项研究,十九项来自印度,八项来自非洲。你告诉我,里面有几项是中国的数据?”

    许嘉音的嘴唇绷紧了。

    “零。”周悬替她回答了,“一项都没有!”

    “印度的饮用水氟含量中位数是四点五,非洲有些地区超过十。他们研究的是急性和亚急性高氟暴露,样本的氟摄入量,是清河市居民的两到五倍!”

    “暴露剂量差了这么大,你拿他们的结论,来套一个在低剂量环境里泡了四十年的中国退休工人?”

    许嘉音没说话。

    周悬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玻璃的水雾里画了一条线。

    “清河疾控2019年做过普查。城南三个社区,四十五岁以上居民,氟斑牙检出率百分之六十七!骨关节异常率百分之三十四!心电图异常率——百分之二十一!”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百分之二十一。这个数,你在任何一本顶刊上都查不到。它印在疾控中心的年报里,印刷量两百份,发给了各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那份报告的第三十八页有一组数据。长期饮用高氟水的居民,心电图st-t改变的发生率,是对照组的三点二倍!”

    他用听诊器点了点三床的心电图。

    “刘师傅,st段压低零点一五毫伏。肌钙蛋白阴性,三次心电图稳定不变。这不是急性事件,更不是劳力型心绞痛。”

    “这是慢性氟中毒性心肌病的早期改变!”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许嘉音盯着屏幕。影响因子四十一点六,三十七项研究,零项中国数据。她之前从未注意过这个细节。

    “周副主任,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她的声音低了半度,但没退缩,“您凭什么排除高血压性心脏病或者冠脉微循环障碍?”

    “好问题。萧明哲!”

    “在。”

    “刘师傅的牙齿,你看了没有?”

    萧明哲一愣,弯腰凑近了刘师傅的脸。“张嘴。”

    刘师傅张开嘴。门牙表面布满黄褐色斑纹,釉面粗糙,两颗下门牙的切缘已经磨损过半。典型的重度氟斑牙!

    “指甲。”周悬又说。

    萧明哲拉过刘师傅的手。十个指甲横纹密布,甲床偏白,拇指指甲中间有一条纵裂。

    “骨关节。”

    萧明哲活动了刘师傅的腕关节。屈伸受限,尺偏角度减小。

    “四十年的慢性氟中毒,牙齿、骨骼、关节全有表现。”周悬拧上保温杯,“心肌是唯一能幸免的靶器官?”

    他看向许嘉音。

    “你那篇综述回答不了这张病床上的问题。论文是论文,病人是病人。你拿伦敦的数据治清河的病,跟拿英镑在菜市场买鱼一样——面额再大,老张也不收!”

    赵铁柱差点笑出声,猛地捂住嘴假装咳嗽。

    许嘉音攥著平板,手背青筋凸起。她翻开那张写满问题的a4纸。第三个问题,划掉。第四个问题,论据同样来自欧美,划掉。

    “许医师。”周悬已经走向了四床。

    “您说。”

    “你那十五个问题,有几个是用中国病人的数据做的?”

    许嘉音的脚步顿住了。

    周悬头也不回,保温杯在手里晃了一下。“回去数数。数完了,把没有中国数据支撑的全划掉。剩下的,明天再来问我。”

    身后,许嘉音站在走廊中间。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十五个问题,十五条文献出处。

    她从第一个开始数。《》,美国多中心,划掉。《ja》,欧洲注册研究,划掉。《circulation》,日本队列,划掉。

    数到第十二个,她的笔停了。

    十五个问题。一个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