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双手正捏著一条鲈鱼的尾巴,翻看鳃盖。
“老板,这鱼眼珠子都混了,你跟我说是今早到的?”
周悬拎起鲈鱼,鱼尾甩出两下水珠,溅在旁边的芹菜捆上。
卖鱼大姐一把抢过去,往水盆里一扔,鱼扑腾了两下。
“你看,活蹦乱跳的!十八一斤,少一分不卖!”
“十五。”
“你开玩笑呢?十五块我进价都不够!”
“鳃盖发暗,腹部弹性差,按下去回弹超过两秒。这鱼至少隔了一夜。十五,我买两条。”
大姐眼皮跳了一下。
她重新打量面前这个穿洗白卫衣、踩布鞋的男人。
他很瘦,眼底有青黑,头发没怎么打理。
但说话时那股笃定劲儿,不像来讨价还价,倒像是在下诊断。
“十七。”
“十五。”
“十六总行了吧!”
“十五块五。你刚才还坚持十八,我已经让了五毛。”
大姐嘴角抽了一下:“你这人怎么讲价的?往上让?”
“你那条鱼往下掉秤,我往上让半块钱,公平。”
大姐盯着他看了三秒,猛地拎起秤盘:“十五块五就十五块五!两条,三斤一两,给你抹了零头,五十块整!”
周悬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大姐把两条鲈鱼装进黑色塑料袋,系了个结,甩到台面上。
“下回别来这么早,早上的鱼才是真正刚到的!”
“我知道。
周悬拎起袋子:“但七点半到的鱼,你八点半才摆出来。中间那一个小时,你在后面仓库分拣,把陈鱼和新鱼混在一起卖。”
大姐的手僵在秤杆上。
周悬已经走出了三步,头都没回。
菜市场的早晨湿漉漉的。
昨夜那场暴雨把路面洗了一遍,水泥地上还留着浅浅的积水。
摊贩的吆喝声、剁肉的砧板声、电子秤的嘀嘀声,混成了一锅稠粥。
周悬拎着鱼,在豆腐摊前停了一下。
昨天沈初夏说醋快没了。
她炖鱼喜欢放陈醋,超市的不行,得买菜市场东头老陈家的手工醋。
他拐了个弯,打了一瓶。
葱,姜,一把小米椒。
沈初夏不吃辣,小米椒是他自己要的。
上次做剁椒鱼头差了点火候,今天换个做法试试。
他走到菜市场出口,沈初夏正站在路边。
她穿着米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端著两杯豆浆。
纸杯上印着“老张豆浆”四个红字,杯壁上凝著一层薄薄的水雾。
“买到了?”
“两条,十五块五一斤。”
“上次你说那家不新鲜,怎么又去了?”
“换了一家。隔壁那个大姐,拿隔夜鱼当鲜鱼卖。”
沈初夏把豆浆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热的,微甜。
豆腥味从喉咙滑下去,烫得胃壁一缩。
上一次进食,还是昨天下午六点的半碗方便面。
沈初夏看着他喝。
她没说“你一晚上没吃东西”,也没说“你看你累成什么样了”。
她把塑料袋接过去,拎到自己这边。
“小果书包带子断了,你别忘了。”
“记着呢。”
“针线盒在衣柜第二层,用黑色线。上次你用白线缝她的黑书包,被同学笑了一个礼拜。”
“我又不是裁缝。”
“你是外科医生,缝合皮肤的时候倒挺整齐。”
周悬没接话。
他把豆浆杯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
两人沿路边走着。
菜市场门口的早餐摊冒着白烟,油条在锅里翻滚。
一个老头蹲在路牙子上喝粥,报纸铺在膝盖上,头版印着昨夜暴雨的航拍照片。
g240高速的连环追尾事故占了半个版面。
标题写着:暴雨致高速多车追尾,二十一人受伤,无人死亡。
周悬的目光从标题上滑过去,没有停留。
沈初夏也看到了。
她的步子慢了半拍,目光从报纸上收回来,落在周悬侧脸。
他的颧骨比上个月又凸了一点,眼窝陷得更深。
昨晚她等到凌晨一点,收到那条“马上到”的消息后,又等了四十分钟。
他进门时鞋袜全湿,布鞋在玄关滴出一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