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是沈初夏发来的语音。
“新闻说今晚暴雨量可能破本市十年纪录,你们急诊有没有启动应急预案?”
周悬按住语音回过去:“启动了,王姐在调人。”
“你声音不对。”
“刚喝了口凉水,呛著了。”
“周悬。”
“嗯?”
“你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
周悬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沉默了两秒:“真没事。明天值完班回来,给你和小果做糖醋里脊。”
“你上次做的糖醋里脊,小果说像炸鞋底。”
“那是火大了,这回我开小火。”
沈初夏没再追问。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周小果趴在地板上,骨头蜷在她肚子旁边,一人一猫都睡着了。周悬把照片存进相册,锁了屏。
他站起来,胸口那股闷劲儿又漫上来。这不是疼,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有人拿手掌平平地按在胸骨上。
他自己搭了一下脉,七十六次,齐。没什么问题。
他拧开值班室的门,走进走廊。
急诊大厅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明灭之间,把地砖上的水渍照得一亮一暗。护士小周正在往墙上贴通知。那是橙色暴雨预警的红头文件,a4纸打印,字体加粗加大。
“周副主任,药房那边问了,急救药品储备够四十八小时,止血材料多调了两箱。”王姐从护士站探出头。
“血库呢?”
“联系了中心血站,o型和a型偏紧,说暴雨期间调配可能延迟。”
“让小林把携带型超声检查一遍电池,备用氧气瓶数一下。发电机上次检修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打电话给后勤,让他们今晚再跑一遍。去年那次台风,发电机切换延迟了四十秒,监护仪全黑屏。四十秒,够死两个人!”
王姐拿笔记下来,脚步匆匆往后勤办公室走。
萧明哲从抢救室出来,手里拿着备忘录的打印稿。他走到周悬跟前,把稿子递过去。
周悬接过来,扫了一眼。两千四百字,从麻将大妈写到灰帽衫,每个病例后面都附了一段分析。行文干净,没有废话。
他翻到最后一段。
萧明哲写的是那个抱孩子的年轻母亲。他没有分析淤青的成因,也没有推测家庭暴力的可能性。他只写了一句话:我不知道该问什么,但我记住了她的脸。
周悬把稿子折了两折,塞进白大褂口袋。
“明天的叩诊课,上午九点。迟到抄药典。”
“我六点半到。”
“你到那么早干什么?”
“站分诊台。”
周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廊尽头,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这不是正常的日落,而是云层厚到连最后一丝灰白都吞掉了。风灌进大厅,把分诊台上的登记簿翻得哗哗响。
周悬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钱德胜的消息。
“周副主任,明天的班就辛苦你了。我这边确实有急事,下周请你吃饭。”后面跟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周悬没回。他退出聊天框,点开天气app。
雷达图上,一大片深红色的回波正从西南方向压过来。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五根指头直直地扣向清河市区。
预计降雨量: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毫米。
他关掉手机,走到急诊大厅门口。
风已经变了味道。裹着泥土和柏油路被烘烤后的焦味,黏稠地灌进鼻腔。
停车场的路灯在摇,光圈晃得像醉鬼画的圈。那辆蓝色电动车的挡风板被风掀起来,啪地拍回去,又被掀起来。
第一滴雨落在周悬的手背上。
很大,很重。砸下来的时候带着温度,像刚从蒸笼里泼出来的水。
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就没有“滴”了。
雨,是一整片砸下来的!
视野在三秒内缩到不足十米。停车场的白线消失了,路灯变成一团模糊的橘色光晕。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声音大到要扯著嗓子才能说话。
周悬退回大厅,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雨水顺着门缝渗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小滩。
“比预报早了两个小时。”萧明哲站在他身后,看着玻璃门外白茫茫的水幕。
周悬没接话。他盯着门外的雨,手无意识地复上了胸口。
那股闷劲儿又来了。这回比刚才重一些,像有人把按著胸骨的手掌又往下压了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