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珠笔搁在登记簿上,笔帽没盖。
值班室的门开了,周悬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沓打印纸。他把纸拍在分诊台面上,推到萧明哲面前:“看看这个。”
萧明哲拿起来翻了两页。
这是一份司法鉴定报告的复印件,案号打了马赛克,但内容完整。
某三甲医院急诊科住院医师,值班期间接诊一名自述肾绞痛的男性患者。患者主诉剧烈腰痛,查体配合,b超显示右肾下盏一枚零点四厘米结石。
住院医师按规范流程,给予哌替啶五十毫克肌注。
三天后,该患者在另一家医院急诊重复同样的表演,拿到了第二支杜冷丁。
一周内,他跑了四家医院,拿到了四支。
第五家医院的急诊医生报了警。
回溯调查时,第一家医院的住院医师被追责。
处分决定书上写着:未尽到审慎核实义务,违规使用管控类麻醉药品。执业资格暂停六个月。
萧明哲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捏著纸角,纸面微微颤动。
“这个住院医师做错了吗?”他问。
“流程上没错。患者有影像学证据,主诉与体征吻合,b超确实有结石。按指南处理,挑不出毛病。”
周悬靠在台沿上,双手插兜。
“但法律不看指南,法律看结果。管控药品流入成瘾者体内,开方的医生就是第一责任人!”
“那个结石是真的?”萧明哲追问。
“真的。零点四厘米,不会引起剧烈绞痛,但它确实存在。”
周悬伸手敲了敲台面:“这就是最难防的一种。他不是纯编故事,他是拿着真病历来骗药。b超一查,结石在那儿摆着。你按教科书走,每一步都对。”
“但最后你签字的那支杜冷丁,进了一个瘾君子的血管!”
“你今天运气好,他演技差。”
周悬竖起一根手指:“进门姿势不对,体位固定,肾区叩击痛延迟,瞳孔缩瞳。四个破绽全摆在你面前。换一个有经验的,这四个全能藏住!”
“那怎么办?”萧明哲问,“以后每个肾绞痛的病人,我都得当骗子查?”
“不是当骗子查。”周悬纠正他,“是你得先确认面前这个人说的话,和你眼睛看到的东西,对不对得上。”
“教科书教你怎么治病。但没有任何一本教科书会告诉你,有人会利用你治病的本能,把你拖下水!”
萧明哲沉默了。
周悬拿起那支圆珠笔,在登记簿的空白页写了三行字。他写得很快,字迹歪歪扭扭。
第一行:管控药品,开方前必须查询处方流转系统,核实三个月内同类用药记录。
第二行:无法核实的,先用非管控镇痛方案替代。间苯三酚、酮咯酸,够用。
第三行:对方坚持要求指定药品的,立刻警觉。
“第三条划重点!”
周悬把圆珠笔扔回台面:“真正疼到要死的人,不会点菜。他只会求你让他别疼。张嘴就报药名的,要么是医务人员,要么是老顾客。”
“今天这个,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给我打一针止疼的‘。第二次开口直接点名杜冷丁,还精确复述了上次用药体验。这种台词,你在课本上学不到,但在分诊台后面站三年,能听出来。”
萧明哲低头看着那三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他拿起圆珠笔,在第三行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周副主任。”
“说。”
“这些东西,规培的时候没人教过。”
“规培教你怎么当医生。”周悬打了个哈欠,“但没人教你怎么在当医生的同时,保住你自己!”
“你以为穿上白大褂就是铠甲?”
他指了指分诊台:“这张桌子后面,你面对的不只是病人。还有骗保的、碰瓷的、要杜冷丁的、录音取证等著告你的。”
“你的常春藤文凭,挡不住任何一种!”
萧明哲攥著圆珠笔,手背的筋脉绷紧:“那您是怎么应对的?”
“我?”周悬歪了歪头,“我在分诊台后面站过七年。”
萧明哲抬起头。
他翻过周悬的人事档案。那份薄得像请假条的档案里,没有任何关于分诊台的记录。
七年。
“不是在这儿。”周悬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但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拿起菜谱,重新翻到那页红烧排骨,朝值班室走去。
“今天的课上完了。你可以回抢救室了。”
“等等。”萧明哲叫住他,“您说让我在分诊台站一天,才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