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子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了。
一个工匠头领站起来,五十来岁,姓赵,是从登州调来的。他指着图纸上的轮子,皱着眉头说:“张大人,这轮子在木轨上跑,跑快了会不会脱轨?我们在登州船厂试过,速度一快就不稳。”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
“所以轨道要加固,枕木要加密,碎石要铺厚?”
赵师傅说:“但西域这边没有现成的木料,要从别处运。从内地运太远,从亦力把里那边运,山高路远,也不便宜,张大人,木料从哪里来?”
张居正说:“从亦力把里北边的山里砍。那边的松木又直又长,做轨道正好。砍下来顺河漂到山下,再用车拉到工地上,这件事,马骏负责。”
马骏站起来,应了一声。
又一个人站起来了,是个屯田官,姓李,管着土鲁番的军屯,他搓着手,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
“张大人,修路是好事,但屯田的人手本来就不够,要是再抽人去修路,地谁来种?粮食谁来收?”
张居正看着他。
“人手不够就从内地调,调不来就多给银子,多给粮,让人愿意来。李大人,你管着三千多亩地,今年收了多少钱粮?”
李屯田官说:“收了二千多石麦子,一千多石豆子。”
张居正问:“够不够吃?”
李屯田官答:“够自己吃的,但存不下多少。”
张居正说:“所以更要修路,路修好了,粮食可以从别处运来。哈密不够吃,从土鲁番运。土鲁番不够吃,从别失八里运。别失八里也不够吃,从内地运。火车跑一趟,顶马车跑十趟。”
没有人再问了。
张居正拿起另一张纸,念了起来。
“从今天起,成立西域铁道总局,本官自兼总办。下设四个分司,工务司管修路,车务司管跑车,材料司管木料铁件,财务司管银子账目。”
他念完,看着帐子里的人。
“各镇限一个月之内,把木材、铁件、工匠的储备情况报上来,三个月之内,哈密至土鲁番段的木轨要改造加固完毕,年底之前,第一辆蒸汽机车要试运行,谁做不到提前说,能做到的,立军令状。”
帐子里安静了几息时间。
王承恩第一个站起来。
“张大人,哈密段,罪臣能做到。”
孙茂也站起来:“土鲁番段,下官能做到。”
陈文焕站起来:“别失八里段,下官能做到。”
马骏最后一个站起来,声音像打雷。
“亦力把里段,末将也能做到。木材从山里砍,末将亲自带人去砍。砍不下来,末将不回来了。”
张居正看着他们四个人,站在这间粗糙的军帐里,站在这片荒凉的戈壁滩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好那就这么定了。”
散会之后,张居正独自留在帐子里,把那几张图纸又看了一遍。
图纸上的蒸汽机车,画得很精细。
锅炉、火塞、连杆、轮子,每一个零件都有标号,每一个标号都有对应的尺寸,他看完,把图纸卷起来,塞进一个竹筒里,盖上盖子,放在桌上。
帐子外面,风沙打在粗布上,沙沙沙沙。
张居正站起来,走到帐子门口,掀开帘子,朝西边望了望,天快黑了,西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焦的铁板。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阎赴说的那三个要求,火车从嘉峪关跑到亦力把里,粮仓堆满粮食,十万大军整装待发。
五年,只有五年!
他放下帘子,回到桌前,点起油灯,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阎赴的,开头只有一行字:“臣已抵哈密,铁道总局已设,各镇均已受命。”
帐子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粗布哗啦哗啦地响。
张居正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起身回驿馆。
七月初,哈密城外的戈壁滩上,木轨改造工程开始了。
原来的木轨是榆木做的,四寸厚,六寸宽,架在枕木上,马车走在上面嘎吱嘎吱响。榆木硬,但韧性差,拉重货走久了容易裂。
张居正让人从亦力把里北边的山上砍了松木运下来,松木没有榆木硬,但韧性好,不容易裂,一根能顶好几年。
工地上拉了两条线,一条从哈密往西,一条从土鲁番往东。两边的工匠同时施工,在原来木轨的基础上加厚一层。
新木轨六寸厚,八寸宽,架在新枕木上,旧枕木间距五尺,新枕木间距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