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主动约见朝中几位素无往来的大员。
第一个是吏部左侍郎何汝成,第二个是兵部右侍郎孙光裕,第三个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景辰。
这三个人,论品级都不比他低,论资历比他老,论门生故旧更是远胜于他。
但钱渊约他们,用的不是请帖,也不是拜帖,而是一封信。
信中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某年月日,某事,某人,某银。”日期、事件、人物、银两数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收信的人看过之后,无一例外地变了脸色,那几个日子、那几件事、那几个数字,是他们这辈子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秘密。
那是在王朝更迭之际、兵荒马乱的岁月里,趁火打劫、中饱私囊的旧账。有的是侵吞了官仓的存粮,有的是霸占了无主的田宅,还有的是私分了查抄的赃物。
这些事,在开广朝本是不追究的阎赴在定鼎之初便下过旨意:“旧朝往事,一概不究。”但这些“不究”的前提,是你老实本分,不再犯事。
可钱渊手里捏着的已经不是“旧朝往事”了。
他手里的这些把柄,每一桩都发生在开广朝定鼎之后,每一桩都与清丈、申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都是在朝廷推行新政的过程中,有人利用职权、趁机捞取好处、欺上瞒下的铁证。
何汝成、孙光裕、刘景辰三人,收到信的当晚都失眠了。
他们在各自的府邸里走来走去,摔了杯子,骂了娘,咬牙切齿地咒骂钱渊,却无能为力。
因为他们知道,钱渊这种人,你越是跟他翻脸,他越会把你的老底翻出来。
他要的不是鱼死网破,而是要你替他做一件事。
二月初三,何汝成在朝会上第一个发难。
他弹劾的不是刺客,也不是钱渊,而是张居正。
“臣弹劾少傅、天竺经略使、福建清丈使张居正,擅权跋扈,结党营私,任用私人,排挤同僚。
福建清丈期间,张居正擅杀士绅,抄没民产,致使福建民怨沸腾,流民遍地。臣请总摄罢免张居正,以谢天下!”
何汝成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只是他的眼神却不时地瞟向殿角的钱渊,好像在催问“这样够不够了”。
紧接着,孙光裕出列:“臣附议!张居正以清丈之名,行聚敛之实,福建士绅敢怒不敢言。今日又借刺客一案,株连无辜,意在铲除异己。总摄若不加以制止,恐朝堂再无宁日!”
刘景辰也出列:“臣亦附议!”
一时间,又有七八个官员站出来附议,声势浩大。
阎赴坐在上首,面色平静如水。
他看了一眼殿中的张居正,又看了一眼那些弹劾他的人,最终将目光落在钱渊身上。
钱渊低着头,站在工部班列中,毫不起眼。
但阎赴知道,今天这场戏,就是他导演的。
“张居正,你有何话说?”
阎赴没有问那些弹劾者,而是直接问了被弹劾的人。
张居正出列,跪在殿中,叩首,站起身。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本账簿:“总摄,何大人说臣擅杀士绅,福建清丈期间,臣确实杀过人。福建延平府罗文虎,阻挠清丈,打伤朝廷官吏,论罪当斩。臣依律斩之。
福建建宁府朱文光,煽动百姓围攻清丈队,论罪当流,臣判其流放。臣杀的人、判的罪,每一桩都有律令依据,每一桩都奏报总摄批准。
如果依律治罪算‘擅杀’,那臣无话可说。至于排挤同僚、任用私人,臣更不想辩。臣只知道,福建清丈完成后,田赋增加了四成,百姓负担减轻了三成。
这个结果,比什么弹劾都更有说服力。”
何汝成冷笑:“张大人好一张利嘴!清丈有功,也不能掩盖你的跋扈。如今刺客一案,刑部尚未审结,你就迫不及待地让人往钱渊身上泼脏水。
钱渊是你的同年,与你私交甚厚,你竟不顾情面,非要把往死里整。这般狠辣,谁敢与你共事?”
张居正转向何汝成,目光平静:“何大人,你怎么知道刺客案往钱渊身上牵扯?刑部从未公布过案情,都察院也没有任何通报。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何汝成脸色骤变,结结巴巴:“我.......我自然是从.......”
“从钱渊本人那里听说的?”张居正替他说了出来。
殿中一片哗然。
何汝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渊站在班列中,脸色铁青。
朝会之后,张居正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去查何汝成、孙光裕、刘景辰,也没有去查那些附议弹劾他的官员,而是将刺客案的调查范围扩大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