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刚拉下铁闸,上了门板。
一楼大厅里,知青们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瘫在地上了。
七天下来,体力跟上了,节奏也摸熟了。
收拾货架、清点库存、核对缺货型号,一套流程走下来,半小时搞定。
!喇叭裤出了十七条,连衣裙九条,衬衫二十三件,蛤蟆镜六副!
洪刚在本子上划了几笔,转身上楼。
三楼办公室。
门关着。
苏清雪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七本流水账。
从八月二十八号到九月四号,一天一本,封面用红笔标著日期。
算盘摆在右手边。
左手边是一摞空白的汇总表格,格式是她自己画的。
品类、数量、单价、毛利、净利,一列一列排得整整齐齐。
陈峰靠在窗边抽烟。
苏清雪的手指拨得飞快。七天的流水,每一笔都要核对品类、数量、金额,然后归入汇总表。
这活儿换个人干,三天三夜干不完。
苏清雪只用了两个小时。
十点四十分。她停了。
她把汇总表上最后一行数字用红笔描了一遍,然后把表格推到陈峰面前。
陈峰掐灭烟头,走过来。
汇总表最后一行:
首周净利润:一万六千三百六十元。
陈峰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五秒钟。
一万六千三百六十块。
七天。
苏清雪的目光从账本上移开,看着陈峰的侧脸。
她跟着陈峰从绿豆汤摊子干起,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从五十块本钱到日入百元,她觉得已经够离谱了。
但眼前这个数字,还是把她的认知撞了个粉碎。
苏清雪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后面四天稳定在一千五到一千八之间。
陈峰点头。符合预期。开业效应消退之后,日均一千五到两千,这是正常水平。
日均净利一千五。
月净利四万五。
在1980年的松阳县,这个数字荒谬到了极点。
。陈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算下一步的账。
苏清雪回过神,翻开一页新纸。
。陈峰竖起三根手指。
。明天汇给省城王建设那边,付第二批货的包销款。上周卖掉的爆款库存见底了,连衣裙只剩十二条,喇叭裤剩三十条不到。不补货,下周就断档。
。留在店里做运转资金。这个月三十个知青的底薪加提成,算下来要两千出头。剩下的留着应急,水电、杂费、损耗,都从这里面出。
。陈峰停了一下。八千三百六十块。存银行。存我个人名下。
苏清雪的笔尖顿了一下。
八千三百六十块。
加上之前账上剩的零头,陈峰的个人存款,已经突破了一万。
1980年的万元户,是什么概念?
全松阳县,算上国营厂的厂长和供销社的主任,个人存款过万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陈峰,一个十八岁的高中毕业生,从七月初摆摊卖绿豆汤开始,到今天,满打满算两个月。
两个月,从五十块到一万。
苏清雪把笔放下。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账本的边角。
从第一天帮他数绿豆汤的毛票开始,她就在替他记账。
那时候一天挣二十块,她觉得了不起。
后来冰粥日入百元,她觉得到顶了。
再后来刨冰、海蓝之家
每一次她觉得到顶了,他就再往上翻一番。
?陈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清雪抬头。
陈峰笑了一下。装的东西不多。就是比别人早看了几步。
这话说得轻巧。
从借她的手表当掉五十块钱开始,到今天坐拥万元身家和一间日进斗金的店铺,中间经历了多少次刀尖上跳舞的险局。
王德发的换卷阴谋、刘民的警棍毒打、刘彪的砸店报复、赵公子的强权封货
每一次都是死局,每一次他都翻了盘。
苏清雪合上账本,站起来。
。明天一早你去银行存款,我去邮局给王建设那边汇货款。
苏清雪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现在一周过了。你满意吗?
陈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苏清雪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