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拦了辆三轮车,去了省城百货大楼。
在文具柜台买了一沓稿纸、两支红色圆珠笔、一把直尺和一个算盘。
回到招待所房间,他把东西铺开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省城的黄昏很闷热,蝉鸣跟锯木头似的。
陈峰在想一件事。
车皮的问题还没解决。
十二箱秋装尾单和王建设批的第一批代销货,趴在北郊仓库里不动弹。
货运处的孙主任卡著不放行,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但苏振华的事更急。
后天纪委就要上门。
三万块的黑锅扣下来,苏振华直接进去。
一旦进去,就算后面翻案,人也废了大半。
1980年的纪委办案,不是后世那种程序正义。
先关起来再说,关个十天半月,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陈峰做了一个决定。
先解决苏振华的事。
车皮的事,往后推一天。
他把苏振华给他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鑫达贸易公司,注册地广州。
收款三万元。汇款单上有苏振华的(伪造)签名。
财务科出纳配合做账。厂长贺国栋幕后操盘。
前世的记忆里,这桩案子的结局他知道。
贺国栋最终落马,罪名不是贪污三万块这么简单,而是累计侵吞国有资产十七万。
但案子的侦破过程,陈峰只记得一个关键信息:
那三万块没出省。
钱打到广州的皮包公司账户之后,又通过另一个账户转回了省城。
最终落入了贺国栋小舅子在省城开的一家建材商行里。
这条资金链,是后来审计组花了三个月才查清楚的。
陈峰不需要三个月。
他只需要从台账里找到那个转回来的入口。
晚上八点,陈峰去了趟松阳县招待所对面的邮电局,给苏清雪打了个电话。
?苏清雪的声音带着点急。陈峰?你怎么样了?货的事解决了吗?
。货拿回来了,但运输还有点麻烦,可能得多待一两天。
。苏清雪停了一下。店里装修进度正常,虎子在盯着。洪刚把员工培训接过去了,问题不大。
。陈峰握著电话听筒,犹豫了一秒。清雪,有个事想问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苏清雪的声音里有了点意外。
。但具体的他没怎么跟家里讲。怎么了?
。我在省城碰上你爸了。
?!苏清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碰上我爸了?在哪碰的?他怎么样?
。就是出差碰上了,聊了几句。
。他不知道咱俩的事。我没说。
苏清雪沉默了一会儿。
陈峰嘴角动了一下。
这女人的直觉准得吓人。
。就是他工作上有点小麻烦,我顺手帮了一下。等我回去跟你细说。
。苏清雪的语气里还带着疑惑,但她没再追问。
挂了电话,陈峰回招待所房间,洗了把脸,上床睡觉。
明天有硬仗要打。
次日一早。
陈峰六点起床,去火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去松阳县方向的客运班车票。
苏振华说的松阳县城西巷十七号,他知道在哪,就在县一中后面那条街,离汽车站不远。
班车十点到松阳县。
陈峰在汽车站下了车,步行十分钟到了城西巷。
十七号是一栋老式的两层砖房,院子里晒著被子,有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在扫地。
老太太停下扫帚。家,去省城出差了。你找他什么事?
陈峰把钥匙亮了一下。二楼阁楼樟木箱子里的。
老太太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陈峰。
阁楼里堆著些旧家具和杂物。
角落里一口樟木箱子,铜锁扣著。陈峰用钥匙打开,里面放著两个牛皮纸信封。
一个信封里是一沓手抄的台账页,苏振华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抄的。
另一个信封里是几张汇款回执的复印件和一份采购合同的抄件。
陈峰把两个信封都装进公文包,锁好箱子,下楼。
。东西拿到了。
。你跟振华说,让他出差完了早点回来,他闺女上大学的事还没准备呢。
陈峰的脚步顿了一下。
。考上京城的大学了!全家都高兴坏了。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