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擦得发亮,两边是一溜木门,门上钉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陈峰从楼梯口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像来过很多次一样。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扎进裤腰里,头发用水抿过,整个人看着精神利落。
挎包换成了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昨晚在省城百货大楼花三块八买的。
看着像个机关里跑腿的年轻干事。
传达室那关,陈峰是怎么过的?
他一大早在二轻局门口等著,等到一群骑自行车上班的干部鱼贯而入的时候,混在人群里跟着进去了。
传达室的大爷正忙着给一个送报纸的登记,根本没注意多了一个人。
陈峰没去处长室。
门虚掩著,里面有说话声。
陈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的谈话告一段落,有人往外走。
门开了,出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夹着文件夹,跟陈峰擦肩而过,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陈峰等那人走远,抬手敲门。
声音沉稳,带着点疲惫。
陈峰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
桌上堆著半尺高的文件,一个搪瓷茶缸搁在文件堆旁边,茶水已经凉了。
桌后面坐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方脸,头发花白了一半,眉心有道深纹。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胸口别著一支钢笔。
王建设。
他抬头看见陈峰,愣了一下。
。陈峰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冒昧打扰,有件事想跟您当面谈。
王建设的眉头皱起来。你怎么进来的?有介绍信吗?
。陈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纸,双手递过去。但我有这个。
王建设接过来。
《光明日报》,七月份那一期。
第三版,半个版面的文章。
标题四个大字——《破局》。
作者:陈峰。
王建设的目光在报纸上停了三秒,然后抬起头,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
。今年全省文科第一,北大中文系录取。
王建设把报纸放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陈峰拉开椅子坐下。
王建设端起茶缸喝了口凉茶。一个高考状元,跑到二轻局来找我,总不是来参观的。
王建设的眼皮抬了一下。什么问题?
陈峰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报纸。
《经济日报》,八月中旬那期。
他翻到第二版,指著那条豆腐块大小的消息。
陈峰说。主管领导被点名批评。这个主管领导,是您吧?
王建设的脸色变了。
他把茶缸重重搁在桌上。你一个学生,打听这些干什么?
。我是来给您送钱的。
王建设没说话。但他没赶人。
陈峰知道,鱼咬钩了。
陈峰往前坐了坐。
。今年上半年,因为出口配额缩减,大量成衣积压在各地仓库里。
。出口走不了,内销没渠道。这些货再放半年,过季了,就是废品。
王建设的眉心那道纹更深了。
?王建设上下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十八岁的学生?
陈峰说。八月二十八号开业。三层楼,三十个员工,县委书记周卫国亲自批的知青安置项目。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周卫国秘书给他的那份《松阳县待业青年安置工程》的批文复印件。
王建设接过去看了看。县委的红头文件,周卫国的签名。
陈峰继续说。喇叭裤、的确良衬衫、连衣裙、蛤蟆镜。回去之后,我在县城搞了一场时装展演,一天卖了两千多块。
王建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陈峰竖起一根手指。而且是在松阳县,一个连喇叭裤都没人见过的小县城。
王建设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峰。
窗外是省城八月的烈日,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建设没转身。
。您手底下积压的外贸尾单,我按出厂价的六折包圆。先从松阳县做起,做出样板之后,往周边县市铺。
王建设转过身。
。我六折拿走,您账面上立刻有回款,外汇指标虽然补不上,但国有资产流失的帽子能摘掉。
王建设重新坐下来,盯着陈峰看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