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没带苏清雪,一个人轻装上阵。
挎包里装着现金、货单回执、还有上次瘦猴给的一张手写收条。
三百块定金的收条。
车厢里人不多,陈峰靠窗坐着,把昨天从新华书店买的《经济日报》翻了一遍。
八月中旬的报纸,头版在讲沿海特区的外贸政策,二版有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消息。
省二轻局下半年外汇创收指标完成率不足四成,主管副局长被点名批评。
陈峰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折好,夹进挎包侧兜。
火车晃了四个半钟头。
上午十点一刻,省城北站。
出站往北走,那条土路陈峰走过一回,闭着眼都认得。
红砖仓库群,褪色的红布条,门口堆著的麻袋。
但今天不对。
远远就看见,瘦猴那间门脸的卷帘门拉着,门口没人蹲。
隔壁几家也关着门,连平时在台阶上抽烟的汉子都不见了。
陈峰放慢脚步。
走到跟前,卷帘门上贴了一张白纸,红色公章,油墨还新。
落款日期:两天前。
陈峰蹲下来,把封条上的字一个一个看完。
他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
拐角处,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
瘦猴。
准确说,是被打过的瘦猴。
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破了,下巴上有干涸的血痂。
身上那件汗衫撕了个口子,露出肋骨上一片青紫。
?陈峰蹲到他面前。
瘦猴抬头,看清是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瘦猴往地上吐了口血沫。
瘦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以前他不管我们这些小虾米,上个月不知道从哪听说我手里压了一批广货,带人来了。
瘦猴苦笑。我这小门脸,哪扛得住。他说这批货归他了,让我滚。我不滚,就打。打完了,又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张二轻局的封条贴上去。
陈峰没说话。
瘦猴的声音低下去。货被他扣了,钱我也没法退你。我现在身上连十块钱都凑不出来。
瘦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不是,黑哥不姓赵,黑哥是他手底下的打手头子。真正的老板是个姓赵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大家叫他赵公子。
。陈峰重复了一遍。
瘦猴说。具体什么职务我不清楚,但这一片的人都知道,赵公子的货从来不被查。别人的仓库三天两头有人来贴封条,他的从来没事。
陈峰把这个信息记下了。
。瘦猴点头。他没拉走,就贴了封条搁那儿。我猜他是想等风头过了,把货当自己的出手。
瘦猴算了算。出厂价算,六千多。他要是按市价出,能翻一倍。
陈峰站起来。
瘦猴急了。黑哥那帮人不讲道理的,上回有个从温州来的倒爷不服气,被他们打断了两根肋骨,扔在火车站广场上。报警都没用,派出所的人来了看一眼就走。
。他会来找我。
瘦猴没听懂。
陈峰从挎包里掏出五十块钱,塞到瘦猴手里。
。找个地方住两天,别在这儿蹲著了。
瘦猴攥著钱,嘴唇动了动。
陈峰转身往回走。
省二轻局,赵公子。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名字没有出现过。
但省二轻局办公室副主任赵德明,陈峰记得。
1980年下半年,省二轻局内部有一场权力斗争。
主管外贸的王副局长和管内务的赵德明,为了一个处长的位子斗得你死我活。
最后王副局长因为外汇指标完不成被免职,赵德明上位。
但那是前世的结局。
这一世,陈峰不打算让它重演。
他在路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翻出挎包里的一个小本子。
本子上记着几个号码,其中一个是苏清雪家里的。
电话打到苏家,接的是苏清雪的母亲。
苏母的语气不冷不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母想了想。
。但他有个老同学在二轻局计划处,姓方。你要是急,我让老苏给你回个电话。
。阿姨,方处长的全名您知道吗?
但他没打算找方志远。
他要找的人,级别比方志远高得多。
陈峰在电话亭边站了一会儿,把思路理了一遍。